《太吾繪卷》可能快被人遺忘了。
這款曾經賣出200萬套，被玩家捧為「國產之光」的獨立遊戲，自從2020年閉關重做後，不僅產品熱度直線下滑，用戶口碑也出現了波動。而去年9月推出「正式版」後，因為大量BUG和產品設計問題，遊戲至今都未能結束EA搶先體驗階段，用戶評價也仍未從「褒貶不一」脫身。
雖然開發團隊後續一直在不停地修復BUG、補完內容、升級系統，包括今天更新的職業系統，但顯然已經錯過最佳曝光窗口。如今少有人會關心從「神壇跌落」的《太吾繪卷》，以及螺舟團隊到底在幹嘛，製作人茄子究竟是怎麼看這事的。
對於這一結果，葡萄君多少有點感慨。畢竟不少人都認為，中國獨立遊戲就是在2017年的《艾希》和2018年的《太吾繪卷》大獲成功之後，才真正開始了發展。乃至一些人是被《太吾繪卷》和茄子的開發故事所打動，才放棄了原本穩定的工作，選擇加入遊戲行業。
前陣子，葡萄君和茄子聊了聊，問了些大家可能關心的問題：主程跑路究竟是怎麼回事？團隊狀態如何？EA階段還要多久才結束？賬上資金還能撐多久？未來要不要融資或者找發行商？是否後悔當初做重製版的決定？
以下是經過整理的採訪內容：
01 關於主程跑路：至今也沒想明白葡萄君：感覺過去這半年你特別的忙，最近還好嗎？
茄子：精神狀態還行，但從去年開始，就沒什麼時間休息了，一直在忙遊戲的版本更新。因為正式版的問題主要來自遊戲出現了很多BUG，所以我痛定思痛，決定在上海再搭建一個技術中心來保證我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葡萄君：團隊成本和遠程辦公管理會不會是個問題？
茄子：成本肯定高，但沒有辦法，我們不可能說做完《太吾繪卷》就跑路了，未來也還要繼續做下去。遠程辦公其實還好，現在很常見了。
葡萄君：當時為什麼主程會突然跑掉？
茄子：對方在團隊里的時候，我們一直對其照顧的無微不至，具體為什麼選擇離開，我至今其實也沒想明白為什麼。
葡萄君：這背後的風險你有考慮過嗎？
茄子：我們團隊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也希望他在選擇離開後可以有更好的發展，雖然主程序離開導致當時團隊幾乎絕望，但慶幸的是，在經過前段時間團隊里大家的努力後，總算是把遊戲修復、推進到了可玩的程度。
葡萄君：當時沒有發現程序出現問題了？
茄子：沒辦法完全發現，因為底層的東西藏得非常的深，而且由於沒辦法進行完整的程序交接，團隊里的其他程序幾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了解《太吾繪卷》這樣龐雜的底層邏輯。而我們的測試人員又很少，所以無論是發現問題，還是解決問題，對於我們而言都非常困難。
葡萄君：那你當初為什麼要招他？
茄子：因為我很感謝那些特別熱愛《太吾繪卷》，自發製作MOD的作者。對於我而言，成立螺舟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給熱愛遊戲的人提供一個機會和平台。對方在入職之初，確實表現出了巨大的熱情和努力。
葡萄君：那是團隊管理出了問題嗎？
茄子：這次的災難，更多是小概率事件。換個角度看，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面前，團隊仍然頂住了壓力，後續的內容更新與製作也都已經在穩定的進行。這對我們來說算是一次經驗和教訓。
葡萄君：那為什麼要花那麼多功夫建上海技術團隊，換個主程不就好了？
茄子：礙於團隊的資源有限，小團隊的核心成員，是很難有備用人選的，主程是一個遊戲的絕對核心，並不是想換就能換到。在前主程離職後，我們也一直在招募合適的人才，但是都未能如願。而上海的程序行業發展更為成熟，上海技術團隊的成立，能夠為我們的遊戲提供更好的技術支持和保障。避免我們再重蹈覆轍。
葡萄君：當時是怎麼補救的？
茄子：熬夜加班，程序、策劃、美術，整個團隊，我們都是每天做到晚上4-5點，甚至通宵，就休息那麼兩三個小時，然後又接著繼續修補。
葡萄君：感覺這事對於團隊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你怎麼重建信心的？
茄子：這種情況下，我想任何臨時的重建信心的方法都是沒有用的，只有團隊中每個成員都知道我們一直在努力，且願意繼續付出巨大的努力，才有可能令大家保持信心。 另外由於我們的工作安排都比較具體，所以大家一直處在專心製作的狀態中，不安和懷疑就不會很多，當然，大家對我的信任非常重要。
02 關於團隊：不應該讓做單機的人過得特別苦
葡萄君：現在資金壓力大嗎？
茄子：壓力肯定是大的。單機遊戲發布大概兩三個月，基本就不會再有太多收入了，尤其是《太吾繪卷》這種已經發售了好多年的。
葡萄君：但你還是去上海搭建了個技術團隊。
茄子：這確實是很艱難的事，雖然資金壓力大，但是只要今天能賺一塊錢，我們還是會毫不猶豫的把這一塊錢放進遊戲製作和團隊建設中去。 並且不管於情於理，我們都會繼續把《太吾繪卷》努力做好。於情，它是我們熱愛的東西；於理，如果我們不繼續努力，團隊也不會有更好的發展。 所以為了能給玩家們提供更穩定的遊戲內容與更新速度，所以我選擇了搭建一個技術中心，彌補我們的缺陷。
葡萄君：團隊成員有沒有因為公司資金壓力而降薪？
茄子：不存在降薪的問題。我對在螺舟團隊工作的每一個人都視為值得珍惜的好友夥伴，我希望他們在與我共同創造《太吾繪卷》的同時，在生活方面也沒有太大的壓力。在如今這個遊戲行業環境下，還能沉下心來做單機遊戲的人，我覺得都是值得獎勵的，不應該讓TA們過得特別苦。
葡萄君：聽完更擔心了，沒賺錢你還給這么高的待遇？
茄子：雖然目前公司在資金方面確實有壓力，但在我們壓力這么大的情況下，大家仍抱有熱情地去做事情，那就更應該對大家好一點。如果說做不到這點，那其實我也沒有必要開公司。
葡萄君：你會不會擔心錢給多了，人的動機就沒那麼純粹了？
茄子：人願意為團隊付出，我也肯定願意為團隊里的人付出，另外，新人也並不是剛進來就給很高工資的，還是需要他們自己努力上進，而這些努力和上進，我都會牢記在心，給出回應。
葡萄君：有人會覺得你這樣有點膨脹。
茄子：真正製作遊戲內容的人理應得到最好的報酬。把錢花在製作者身上，就是把好鋼用在刀刃上，我相信這是正確的事。
03 關於產品：目標會比單純掙錢要更高一點
葡萄君：今年《太吾繪卷》可以結束EA嗎？
茄子：正在努力中，還剩大概三四個大板塊。比如說大家很喜歡的衣裝系統，後續會升級為職業系統，正式的命名又叫「志向系統」，讓玩家可以去做山民、道士、大夫、僧人的事情。再比如說，遊戲各個地區劇情也會進行完善，包括主線的真結局。
葡萄君：預計多久做好？
茄子：每次更新都需要進行BUG修復和優化工作，這使得整體時間無法預知的很準確，關於每個板塊的更新計劃，我每次做開發者直播都會向大家做一些講解，更多的情況，我們也會積極地發在B站、微博等官方號上供大家了解。
葡萄君：其實我挺擔心《太吾繪卷》會一直拖著你，畢竟遊戲永遠能做得更好。
茄子：在《太吾繪卷》的EA結束之後，我們還是會繼續更新和維護遊戲內容，但當然也會在《太吾繪卷》遞上一份還算說得過去的答卷後，開啟下一個新項目，做一些新的創意和嘗試。
葡萄君：你對正式版有預期嗎？
茄子：沒啥預期，我就希望大家能玩得開心就行，這個最重要。因為團隊的出發點還是想做好遊戲，如果真只是為了賺錢，其實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方法。我們放棄了很多東西，來做這一件事情，所以我們的目標理應比單純掙錢要更高一點。
葡萄君：有想過移植嗎？
茄子：想過，如果正式版做完後大家喜歡的話，會考慮移植主機端。移動端的話，會很有難度，因為整個《太吾繪卷》的系統太復雜了，數據量太龐大了。
葡萄君：新項目山海經還在嗎？
茄子：還在，只要我們團隊還在，肯定會去完成這個項目。2014年的時候，我就想要麼做山海經，要麼做《太吾繪卷》，當時選了後者。但是現在團隊的主要發力方向，還是要放在《太吾繪卷》之前所有承諾過的內容補充、完結上。
04 關於未來：成本並不能決定團隊的生死
葡萄君：你們現在收入情況如何？
茄子：基本沒有什麼收入。
葡萄君：如果按團隊現在30多個人的規模算，你覺得還能繼續開發多久？
茄子：這個對於我們而言，其實不算特別大的問題，因為我們不是一個傳統商業公司，成本並不能決定團隊的生死。如果我們最後沒能撐住，發不起工資，可能就是回到2018年以前，幾個人繼續做遊戲。所以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能，且都會繼續開發下去。 而我覺得做遊戲的最大魅力就在於不藉助現實中的實體，就能實現自己的想法和創意，同時得到很多人的喜愛和認可。如果把做遊戲完完全全變成一個經營的東西，我覺得反而離這個行業就很遠了，或者說不是一個好的趨勢。
葡萄君：那你想回歸到以前只有幾個人的時候嗎？
茄子：我只能說，如果事情真發展到那一步是可以接受的，但我並不希望如此。因為人數過少的話，團隊的產能和遊戲質量都不會很高，很難滿足玩家的期望，另外我們也還是想要去做一些更大規模的遊戲。
葡萄君：有沒有想過找發行商，或者融資？
茄子：其實很多廠家都有找我們聊過，但螺舟不一定能符合這些廠家對於盈利能力的需求。不過，其實現在也有談得比較好的廠家，願意支持我們並認可團隊和產品價值，不過就不方便透露了。
葡萄君：你有沒有後悔過當初重製版的決定？
茄子：沒有。這個問題，在18年還是19年的時候，我在知乎上就已經回答過了。重製確實是一件費時費力的事，我們也一直知道自己在做比較理想化的東西，並且不一定能成功。但哪怕有任何機會，能讓我們給玩家創造出更好的遊戲，我都希望去爭取和嘗試。
不過在這里還是想要跟玩家說一句：真的非常抱歉。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確實現在沒能做得更好，但我們仍在努力中，我們也一定會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