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普拉格
第四章
原作者:William King
譯者:伯格曼啤酒館

“俺覺得咱們應該拿下他。”斯諾里·咬鼻已經蓄勢待發。
“不,”菲利克斯說,“那樣的話他會先殺了尤莉卡。”
“那俺就替她報仇。”斯諾里的戰意絲毫不減,他還在渴求著一場像樣的戰鬥。菲利克斯近乎祈求般地看著高崔克,屠夫那隻獨眼中也似乎沒有理解的跡象,雙方就這樣一直對峙著,高崔克和阿道弗斯都互相瞪著對方,後者眼睛裡閃爍著奇怪的光芒,兩人如同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意志相較。
菲利克斯焦慮萬分,口乾舌燥,寶庫裡瀰漫著灰塵和死亡的氣息,安德列夫躺在地上,碎裂的頭顱還在冒著鮮血,而麥克斯還是昏迷不醒。
“動手啊你們,”尤莉卡喊著,“別擔心我,我寧可死也不願受這般——”
她的話語被阿道弗斯突然握緊的手噎在喉嚨裡,他作為一個巫師,卻有著驚人的力量。菲利克斯現在也不確定自己近身肉搏能否佔便宜,尤莉卡臉色已經十分蒼白,呼吸困難,危在旦夕。菲利克斯幾乎能看見所有可能,屋內充斥著緊張的氣氛,隨時都有可能爆發,而那時候,尤莉卡將性命不保。
“你放手,我們就讓你走。”菲利克斯還是開口,希望屠夫們能照做,但高崔克依舊劍拔弩張,顯然不肯退縮,而在對面的巫師則笑了笑。
“雖然你的提議不錯,但現在可不明智,這女子是我的擋箭牌,而一個戰士又怎能拋棄盾牌呢?”
“你就是個孬種。”高崔克罵道,“你也配叫戰士?”
克里格苦笑著,“你不必懷疑,我曾經的確稱得上,甚至比你更強,但人總是會變的。”
高崔克已然做好衝鋒的準備,斯諾里也躍躍欲試,尤莉卡見狀試圖去踩巫師的靴子,但卻被輕鬆化解,而後者的手再一次握緊,讓尤莉卡慘叫一聲,她的頸椎似乎馬上就要斷裂。
菲利克斯趕忙制止高崔克,以防止事情惡化,“等等,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明智之舉,”克里格說,“讓我先走,直到我安全了,我就放了她。”
“你先前不接受我的提議,”菲利克斯看著巫師那笑臉,“我為何要聽你的?”
“因為你沒得選,”克里格底氣十足的說,他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肉桂味香瓶,滿足地吸了一口,平靜而鎮定,盡顯貴族的風度氣質,這讓菲利克斯感到厭惡。
“讓他走吧,”菲利克斯說,“我們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就看你本事了。”克里格說。
高崔克漸漸放低了姿態,“就算是追到世界盡頭,老子也要手刃你。”
“俺也一樣。”
“那就先讓開,”克里格說。屠夫們極不情願地走到一邊,阿道弗斯則掐著尤莉卡的脖子,攥著護符,在他們之間快速走上樓梯。
寶庫一片死寂。
“我們現在該咋辦?”
“跟著他”高崔克說,“不能離太遠。”
他們於是也上了樓,但發現克里格已不見蹤影,尤莉卡也一樣。菲利克斯隱約聽見遠處傳來雪橇聲,但現在是夜晚,有許多雪橇在貴族的宅邸之間來回穿梭。
冰冷的霧氣充斥著街道,如此快速的凝聚,並不自然。菲利克斯懷疑那巫師藉此掩蓋了自己的行蹤,他內心滿是絕望。尤莉卡和護符都被擄走,安德列夫慘死,麥克斯還不省人事,他們滿盤皆輸。
“他一定是用魔法脫身了。”菲利克斯垂頭喪氣,“這裡的咒語攔不住他。”
“我不知道。”高崔克語氣裡滿是憤怒,無可奈何。“我又不懂那些魔法玩意兒。”
“俺也不懂,但咱們應該想辦法找他,斯諾里可是發過毒誓了,就算把這城市翻個底朝天也得找到他。”
“我比你更急。”菲利克斯說,“但現在先看看麥克斯怎樣了。”菲利克斯並不急著召集守衛。

克里格悠然地從柔軟的雪橇坐墊上走下,僕人羅什則將馬匹和雪橇,以及昏迷的尤莉卡一併帶走。這是他們一貫的掩飾,將一位‘喝醉’的女子帶去休息,在阿道弗斯飲下受害者的鮮血之前,沒人會懷疑。
他內心充滿勝利的喜悅,還曾一度認為事情不會如此順利。那矮人的斧頭散發著極其可怕的力量,他覺得自己難以承受其一擊。在克里格的法師感官裡,那戰斧的致命能量散發著灼眼的光芒,而那矮人同樣令人擔憂,是個冷血殘忍的殺手。
那個人類的武器雖比不上戰斧,但同樣是具有魔力的,因此對自己來說也有威脅。
阿道弗斯驚訝於安德列夫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找到兩位高手,要是早知對手底細,他可能就不會如此自信,雖然他覺得自己能贏兩人,但有風險,而當時護符得手在即,更沒必要冒險。
當然,他內心深處的衝動與瘋狂依舊渴求著一場殺戮,渴求著撕碎對手,可他還是放過了敵人,他們完好無損,這令他感到憤怒,更可恨的是,那矮人極其傲慢,他不容許任何凡人在自己面前如此。不過那矮人若能遵守誓言,自己遲早會再見到他。
都不重要了,很快他將有足夠的力量來掌控這個亂世,屠盡一切得罪過自己的人,那時候,等他實現了諾斯柏拉圖斯的預言,不用等矮人來找自己,他主動去復仇,即便那斧子有強大的力量,他也不再懼怕,他第一次遇見如此可怕的武器,竟能讓他心生恐懼。
也許阿道弗斯應該慶幸還能有這種新奇感,漫長的幾個世紀以來,他已很久沒有如此激動過,可心裡還有一絲顧慮,最好的舉措便是儘快離開此地,不能讓對手有一絲得逞的機會。
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則是研究如何釋放護符的力量,並與之相呼應,學會利用護符的能量。一旦大功告成,他將再無敵手,至少諾斯柏拉圖斯——那個吸血鬼預言家的說法便是如此。
身旁的女子嗚咽著尚未清醒,阿道弗斯低頭看了看她,古老的惡念在他腦中甦醒。那個人類很明顯在意她,矮人同樣重視這個女子,能讓兩人不敢貿然攻擊,她必然還有利用價值,而且,她真的很可人。也許在漫長的旅途中,這女子可以成為一個消磨時間的伴侶,若是無趣,也可以隨時丟掉。她瞭解矮人和那個男子,也許能告訴自己一些有用的資訊。
當然,阿道弗斯向那人保證過自己會放她走,在漫長的幾百年裡從未違背過自己的諾言,可他的措辭永遠是對自己有利的,雖然說過只要她願意就會放人,但阿道弗斯有辦法確保眼前的女子不想離開他。

菲利克斯環顧狼藉不堪的莊園,到處都是安德列夫僕人的屍體,以及他們先前殺掉的敵人,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而腐臭的氣味,他低沉的心情雪上加霜,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個香囊來驅散一下氣味。
他回想起在寶庫裡聞到的難以捉摸的氣味,那是什麼?而自己的腦海裡為什麼會浮現一個女人死去的景象?
那是因為你周圍全是屍體,蠢貨,他試圖這樣安慰自己,想起了在雪地裡看到的那具女屍,回憶著她的同伴說的話,一個貴族,獨特的肉桂香味。和阿道弗斯很相符,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他內心還抗拒著,覺得也有不少帝國貴族會佩戴那種香囊,掩蓋街道上的氣息,肉桂味的香瓶也隨處可見。但他還是越想越覺得阿道弗斯作為一個黑巫師,確實幹得出這些事情,菲利克斯也聽說一些邪惡巫師吞噬人腦,汲取靈魂的恐怖故事。他現在盼望著麥克斯能醒過來,他必然比自己更清楚。菲利克斯向屠夫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俺覺得...先前就應該宰了那貨...”斯諾里扭捏地表達著不滿。
菲利克斯心想,若你們根本不聽我的,還用得著顧及我的感受嗎?
看得出來,兩個矮人都悶悶不樂,心情略顯沮喪,而菲利克斯感覺這似乎應該怪責於他,但他不後悔,尤莉卡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至於屠夫,他們總會有機會求死,而他倆確實立下了誓言要追殺阿道弗斯,問題就是如何找到他。
眼下首先得把麥克斯送去治療,恢復意識,尋找黑巫師,不能少了他的幫助。菲利克斯還想去通知官員,告訴他們這裡的一切,但不能直接找警衛,他們必定會先懷疑自己,那就麻煩了,一旦被扔進牢房,不知何時能重見天日,更何況屠夫肯定不從,再鬧出幾條人命可就是殺頭的事情了。所以最好是向公爵彙報,他通情達理,也許還能給予幫助。
還有一人,尤莉卡的父親,菲利克斯並不希望向老波耶坦白他女兒被綁架的訊息,更不願承認尤莉卡已經死亡的可能。不——他決定還是告知老波耶,毫無疑問,伊萬更有可能幫助援救自己的女兒。
菲利克斯思考著計劃,不能盲目地去尋找那巫師。他也許能說服公爵封城,並在城市裡派遣守衛搜尋,這肯定要比他們三人更有效率。
他快速向屠夫們說明了自己的想法,隨後便出發。

菲利克斯看著麥克斯所在的病房,女祭司們已經完成了儀式,召喚起治癒魔法。菲利克斯祈禱著對麥克斯的治癒能比當初治療自己母親時的法術更管用。公爵坐在床邊,抬起頭來。他身邊還有兩個警衛。
恩裡克神情凝重憂鬱,帶著悲傷。菲利克斯聽聞公爵近日消沉陰鬱,甚至有些瘋癲,但眼前的人尚未顯露出痕跡。這位普拉格公爵曾是他見過的最能幹且精力充沛的貴族之一,他在圍攻中總領指揮,部署著城市防禦。而顯然,兄弟的死對公爵打架很大,加上舊傷,讓他蒼老了許多。
“你的訊息真令人擔憂,菲利克斯·耶格爾。”與其外表相反,公爵的聲音依舊清晰而有威嚴,他保持著作為基斯里夫第二大城市統治者的氣場。“尤莉卡與我同族,安德列夫也是我的親戚,儘管我們並不熟悉,他和我兄弟有著共同愛好,都熱衷古玩以及魔法。”
菲利克斯懷疑公爵的兄弟與混沌教派有牽連,那安德列夫伯爵可能也有關聯嗎?這也許能解釋他對魔法的奇怪興趣,以及以古玩來引開別人的注意。但如果如此,他也應該有自己的盟友,並不需要求助於自己或尤莉卡,除非他不想讓其他混沌教徒摻和自己的事情。菲利克斯清楚混沌教派內部的鬥爭,但他不願多想。
也許吧,在有確鑿證據前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而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公爵向手下傳達了幾句命令,守衛隊長便離去,要不了多久,到處都會有巡邏和警戒,守衛們會尋找尤莉卡,以及綁架她的人。
“很抱歉,我想只能先這樣了。”恩裡克公爵說,“挨家挨戶的搜查不太現實,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抽調人力。”
菲利克斯理解,冰女王還在公爵的宮殿裡,軍隊還駐紮在城市之間,公爵得照看女沙皇的安保,以及維持城市秩序,還要密切監視混沌部落的再次來襲。菲利克斯想起這兩個世紀以來對舊世界最大的威脅還存在,公爵得巨集觀考慮。
“您通知了尤莉卡的父親了嗎?大人?”菲利克斯問道。
“我已經召見了他,你先行告知我是沒錯的,由我來傳達這個訊息更合適。尤莉卡是他的心頭肉,畢竟她是伊萬唯一‘倖存’的孩子。”
菲利克斯聽出了公爵在使用措辭上的猶豫。
“所以...你還尚未了解那個護符的作用和能力?”公爵嘗試著轉移話題。
“我不清楚,阿道弗斯能費盡周折去獲得它,應該很重要。希望麥克斯能趕快恢復,他也許能幫到我們。”
“他是在研究護符的時候昏倒的嗎?”
“尤莉卡是這麼說的。”
“好,當他醒過來時我會通知你的。”公爵讓菲利克斯先退下,他的語氣沉重。
“感激不盡,大人。”菲利克斯說完便離去。

阿道弗斯看著宅邸裡的房間,奧斯里克騰出了最好的一套房供其主人歇息,掛毯厚實溫暖,桃花木桌上擺著一瓶未開封的上等紅酒,壁爐燃著火。儘管阿道弗斯根本不再感受得到冷,也無心飲酒,但他最好裝一下,以免被人察覺出什麼端倪,就算是僕人也不能掉以輕心。他承認,在伯爵夫人轉化自己之前,確實有著奢侈的愛好,作為阿里森一族的成員,他不介意放縱。
整個房間唯一必要的東西就是窗簾,它遮蔽陽光。阿道弗斯至今難以接受陽光的暴晒,它刺痛著他的眼睛,灼燒著他的面板,無論自己是否精力充沛,只要暴露在陽光下,就使不上勁。他現在還略感乏力,看來外面天色還早。
鮮有僕人問及他為何不喜歡白天被打擾,在他們眼裡,阿道弗斯是個放蕩不羈,有著奇怪癖好的貴族,喜歡夜裡出去尋歡作樂,白天休息。
即將離開基斯里夫的他沒有任何遺憾,這是個蠻夷之地,而且隨著混沌的來襲變得更加危險不安,基斯里夫人天生好戰的性格也由此凸顯,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不過,動盪也有其機遇,可以預見,未來的數月乃至數年都將處於動亂之中,他能利用這個時機做點事情。死靈魔典的預言將成為現實,那古老紙卷裡提及的血色時代就要降臨,他對此深信不疑,而且自己寶物在手,終會崛起併成為統治黑夜的蒼白之王。只要有了護符,他便無人能敵,甚至伯爵夫人和議會都將效忠於自己。
床上的女子動了一下,阿道弗斯想,她真讓人心動,她沒有像其餘基斯里夫貴族女性的愚昧呆滯,相反她堅毅銳利,帶著野性的美。或許,她值得被轉化,值得黑暗之吻,或許,她配得上晉升高貴的血統。
伯爵夫人曾對阿道弗斯說過,自萊彌亞時代以來,各族的血脈傳承就愈發稀少沒落,他一直抗拒著轉化他人,在他的同一代阿里森之中,多數人只能選擇一位,而且很有可能變成碌碌無為的庸人——凡人眼中愚笨,軟弱,瘋狂的怪物。他沒有魯莽行事,因為幾乎沒人能被他看上。數世紀以來,雖然有幾個人選,但都存在缺陷。
仔細想想,曾有一個叫凱瑟琳的巴託尼亞貴婦被他看中,但實際上她卻只不過是一個空洞,裝腔作勢的小婦人。她確實有著不俗的美貌,曾一度令阿道弗斯著迷,卻沒有內在美和風度。阿道弗斯回想起愚蠢的自己,那女人每天照鏡子的時間就得佔去一大半。不過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臉上的皺紋,頭髮上的銀絲開始逐漸侵蝕她的美貌,阿道弗斯十分享受地看著這一變化。
然後是努恩城裡,一個本是農家女後來成為歌伎的女子,叫什麼來著,哦對,瑪麗安。她聰明伶俐,機智且有魅力,還很有修養。她勤奮好學,對什麼都保持著適度的好奇心以及一絲謹慎和懷疑。可是瑪麗安是個自私自利,背棄信義之徒。這讓阿道弗斯想起自己和伯爵夫人之間的恩怨,他知道伯爵夫人最終會與自己反目成仇,這也是無法避免的痛苦。
還有阿拉娜,那個奇特的苦命女子,既是一位女巫,也是一位祭祀。她曾授予自己一切黑暗的祕密學識,讓他領悟到了魔法的魅力。如今他對巫術的瞭解,和對伯爵夫人的認知,都得歸功於阿拉娜,而可惜的是她在自己做出決定之前便早早離世,被她自己在神祕之夜召喚出的某種可怕生物所撕碎,死於自己的野心。他並不確定是否應該轉化她,她的控制慾很強,兩人關係微妙且存在著競爭,阿拉娜還曾試圖以巫術束縛自己。
還有其他一些人選,他回憶著,腦海裡不斷浮現出那些人的臉龐,逐漸變幻迷離。在其漫長的一生中,阿道弗斯知道完美的人終將會出現。
他思考著,當一個人被施以血吻之時,其作為人類的血肉之軀和情感有多少會殘留?現在的阿道弗斯不再渴望美食,不再沉迷性愛,或者藥品,但他精神上一直渴求著伴侶,也許這就是僅剩的和人類之間的共同之處了。他尋找著那個特別之人,想要找回三百年前他第一次在帕拉翁遇見伯爵夫人時的感覺。當時他正值青年,年輕氣盛,第一次參加了王庭舞會。
阿道弗斯將諸多想法拋之腦後,眼下他已然取得了勝利,卻只想著女人?他笑了笑,生性風流是他的缺點之一。
也許,現在應該直接了結她的性命,將其鮮血一飲而盡。但他又覺得這種做法毫無意義,阿道弗斯告誡自己應該剋制對鮮血的渴望和獸慾,應該讓她先活著,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他厭惡飲用動物的血液,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能委屈,而且對於即將成為吸血鬼主人的他來說,這有損自己的身份。
在羅什敲門之前,阿道弗斯就已經聽見了他那獨特的腳步聲。羅什很魁梧健壯,步伐卻很輕盈。阿道弗斯的吸血鬼感官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於是他插入鑰匙,開啟房門。自從被一個女僕看見房間裡的乾屍之後,他就更加小心了。
羅什不苟言笑,俯視著他,阿道弗斯打量著羅什。他高大,像鐵匠一般強壯,又如貓一樣靈活敏捷,還不失作為侍從以及刺客的品格。和他父親,祖父一樣,羅什是阿道弗斯最為信任的家臣,從小就開始被培養訓練。
“雪橇已經備好,老爺。”羅什語氣輕柔,這是由於他常年假扮成牧師的影響。“我們隨時都可以起身。”
“很好。”
“那位年輕女子怎麼辦?”羅什平靜地問道,他做事高效而思考周全。
“帶上她。”
“老爺,已經辦妥了,我考慮到您可能會帶走她,就已經提前將她和物資都放車上了。”
“你想事情很周到,羅什。”
“我的榮幸。”他們相視一笑。
“走吧,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越早離開這兒越好,省的夜長夢多。”
伊萬·彼得羅維奇·斯特拉霍夫現在才冷靜下來,菲利克斯喘了口氣。幾分鐘前他大發脾氣,破口大罵。波耶轉過身來瞪著菲利克斯,後者又緊張起來。
“我會找到她的,”他的語氣咄咄逼人,“要是讓我逮到那個抓走我女兒的人,我要把他的卵蛋串起來,然後...”
波耶繼續生動描述著他將做的事情,如果換做別人,菲利克斯會覺得他在恐嚇和打比方,但要是眼前的伊萬,不管多麼荒謬,他也許真的會做出來。菲利克斯甚至有那麼一會兒在為阿道弗斯感到害怕。
“沒錯沒錯,但我們得想辦法先找到他。”高崔克冷靜地說道,他的聲音沉著而鎮定,而伊萬的叫囂和怒吼相比之下,缺乏威懾力。
波耶頓時啞口無言。
“那我們該怎麼做?”屠夫搖了搖頭,苦悶不堪。菲利克斯自知沒有辦法,只得走到火爐旁暖暖身子。伊萬本可以在城堡裡的客房歇息,但他選擇和手下一起,以基斯里夫古老的騎士傳統,在帳篷裡宿營。菲利克斯差點要抱怨刺骨的寒冷,但他不想被人說成是軟弱的南方佬。
波耶問了個好問題,菲利克斯對阿道弗斯能遵守約定放人不抱什麼希望,過去幾天簡直是度日如年。偌大的普拉格城現在又動盪不堪,要去找一個刻意躲藏的人談何容易?如果他企圖逃離,又從哪得知?伊萬雖然有不少人馬,但這如此嚴酷寒冬中,在城市周圍進行搜尋非常困難。不過要是從另一方面想想,現在出城的人倒是不多,難民還在不斷湧入。
菲利克斯苦惱地思考著,手頭上的資訊實在太少。這個護符到底有何用,黑巫師的目的是什麼,尤莉卡是否還活著。
如果我是一個巫師,想要藏身普拉格,會在哪裡呢,他想。在菲利克斯讀過的書籍和戲劇中,邪惡巫師們總是住在破敗的古宅裡,或是高聳恐怖的尖塔裡,甚至是墓穴之中。對這些地點進行搜尋,也許能找到他,但菲利克斯懷疑事情沒這麼簡單,如果阿道弗斯不傻的話,他肯定懂得如何偽裝自己的真實身份,至於他如何做到的,菲利克斯怎麼也想不出。
“你想到什麼了嗎?”高崔克看著他。
儘管略帶嘲諷,菲利克斯還是聽得出屠夫想要一個答案,過往的冒險中,通常也是他想辦法拿主意,可現在腦子卻不靈光了。菲利克斯無奈搖搖頭,在厚厚的地毯上坐下,開始用手指描畫那毯子上錯綜複雜的織紋。他的頭很痛,眼睛也幹酸,還在流鼻涕,菲利克斯想自己肯定是得什麼病了。
“我們需要法師的幫助。”
“本有一個的,”高崔克說,“可惜他可能醒不過來了。”
“不好說。”菲利克斯說,
“那你意思是咱就這麼幹等著?”伊萬有些不滿。
“有時候別無他法。”菲利克斯疲憊地回答。
“就真的沒轍了?”
“你要是有什麼想法也可以說出來。”菲利克斯說,“我願聞其詳。”
帳篷裡許久的寂靜,無人做聲。

羅什駕駛著雪橇,駛向大門,雪橇的後座上放著一副木質棺材,幾袋小馬飼料,一個破舊帳篷以及其他的雜物。他甩起韁繩,朝著大門繼續前行。
執勤的警衛看著他們,羅什回以友善的目光。中士檢查了他的檔案,再一次打量著羅什,似乎是在尋找著某種特徵。羅什保持著友善和鎮定,他知道這些人找的是一個貴族模樣的人和一位女子,而自己身著簡陋,他們不可能懷疑。
羅什很有信心,如果他們要求搜查雪橇,自己也準備了說辭,所有的跡象都將吻合。但他心裡還是有點緊張,畢竟萬事都不是絕對的。
“你出行的目的是什麼?”一位身材矮小的人從衛兵後面走了出來,一身精緻的制服和傲慢的態度彰顯著基斯里夫官員的身份,讓羅什略感厭惡,他記住了此人的面貌,若他日再相見,直接做掉。羅什有一整套剝皮工具,有機會的話,他一定會‘剝去’這官員身上的傲慢,還有血肉。
“回自家的農場,埋葬我兄弟。”羅什以熟練的基斯里夫農民口音回答著,“我答應過他,要是他死了,就把遺體運回去,埋葬在咱媽的墳旁。”
“你最好還是把屍體燒了,儘管附近有巡邏隊,但樹林子裡還是有不少野獸人。”那位中士開口說話,語氣並不友善,但還是有一絲同情。而那位面色鐵青的官員瞪了中士一眼,他趕忙閉上了嘴。普拉格軍隊紀律嚴明,對違紀者將處以鞭刑。羅什也知道,沒有什麼比嚴苛的法令更能讓人服從。
“有的人會試圖用棺材當掩飾來走私違禁品,”官員說,“總得留個心眼。”
羅什看著這傲慢的白痴,依舊保持著鎮定。大多數的走私者是將東西運進城,而非出城。儘管如此,他並不想與之爭執,基斯里夫的農民沒有資格跟貴族吵架,這點倒是和希爾瓦尼亞很像。
“我答應過自家兄弟的。”羅什故作愚笨,彷彿還在回答著中士的問題,“他讓我以莎莉婭和尤里克之名起誓,我必須做到。他很孝順,一心想要落葉歸根,本不應該來這裡的。他就想安息在咱老家的那顆老松樹下。”
“開啟棺木。”官員說,顯然,他並不喜歡羅什。羅什能明白,覺得自己的面相從不招人喜。現在他只好照做。
“可這裡邊是我兄弟的屍體啊,”
“你要是不照做,那我就喊士兵來幫你。”周圍的士兵反倒有些畏縮,他們也許不是膽怯,但沒人願意撬開一副裝有死屍的棺材。
“他咋死的?”一個小麥膚色的年輕衛兵問道,他的外衣顯得大了幾號。
“他死前得了病,一個月前還沒什麼,但隨後咳嗽咳得厲害,喘不上氣,發了一個月的燒,流汗不止,兩天前病死了。”
士兵聽到這兒更加緊張了,圍攻之後,城市裡到處都有瘟疫,也許就是瘟疫之主的信徒們施展的巫術,也有可能是衛生條件變差,難民過度擁擠,食物腐爛的原因。據說自從圍城結束後,死於疾病的人比死在戰場上的人還多。羅切知道這樣說非常合理。
“我說了,開啟棺材。”
“就只有一具屍體。”羅什有些不快了。
“你要是再不開啟,你也將變成一具屍體。”官員威脅著,顯然知道怎麼彰顯權力。羅什這下記住這人了,若是主人允許,他肯定專程回來一趟‘探望’這個官員。
羅什爬下雪橇,走向棺木,士兵們都稍稍退後,只有官員跟在他後面。羅什暗自想著,只要自己拿剝皮工具劃拉幾分鐘,你就知道什麼叫地獄。他開啟棺材,別有用意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讓自己的陰影擋住主人的面龐,以遮蔽太陽光。
官員俯視一看,‘屍體’也是農民穿著,頭髮凌亂,臉色蒼白,還有些塵土和髒東西。當羅什和阿道弗斯想要匆匆離開一個城市時,就會用過這招。羅什的父親和祖父還經歷過更驚險的事情。
官員脫下手套,摸了摸屍體的胸部,還在懷疑著什麼。
“肯定死了。”他一臉失望。
“對啊,我得趕緊埋了我兄弟。”
“你很喜歡插嘴是吧?”官員說,“再多嘴,我就讓人把你皮剝下來。”
羅什低頭看了看靴子,強忍著心中怒火。他對這些裝腔作勢的官僚恨之入骨,多來年不得已跟他們打交道,已經讓羅什深感噁心。現在還不是時候,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住,並盡力讓自己裝成一個唯唯諾諾的卑微農民。
官員看起來還沒完,他似乎想讓手下把棺木拆開。這可不行,羅什想,那樣的話,棺木裡的暗格就會暴露,裡面藏著護符。那時候主人就不得不被迫行動了,羅什清楚阿道弗斯為了得到護符費盡心思,也曾無數次聽到他提起護符的故事,還有那個預言。
官員再一次檢查起‘屍體’,羅什屏住呼吸,他靴子裡藏了一把匕首,若逼不得已,他要先殺了這官員。
但最終,這官員似乎也開始感到煩躁。
“你可以滾了。去埋你的屍體吧。”
羅什點了點頭,爬上雪橇,牽起韁繩,周圍的士兵們還投來了同情的目光。

“看樣子你的朋友有所好轉了,”莎莉婭女祭司說道,她的頭髮裡夾雜銀絲,但平靜的容貌依舊漂亮。她笑著說道,“他現在還是很虛弱,不過能活下來。”
菲利克斯看著這個小房間,在公爵的要求下,麥克斯被轉移至神廟裡的看護所,諸多高深的醫師在此守候。菲利克斯對女祭司回以微笑,“那就好。”
“施萊伯先生意志堅強,而且他體內的能量幫助了治療。”
“你知道是什麼導致他昏迷的嗎?”
“不知——但主治牧師說是有一股邪惡的魔力侵入了他的大腦,她費了很大的勁才將其驅散,而女醫師現在還在歇息。你的這位朋友不簡單啊,能讓公爵出面,說一定要治好他。” “我確信公爵他一定能慷慨解囊,向神廟捐贈一筆鉅款。”菲利克斯心裡苦笑著,看來就算是相對獨立,奉行利他精神的莎莉婭姐妹會也一樣會受政治和權力的影響。他不知為何這會讓他感到失望。那女祭司聽出了他的意思,頓時變得不那麼友好。
“我現在能看看他嗎?”他做出笑臉,儘量避免得罪於人,更何況她們的祈禱和草藥似乎對他自己的病有幫助。他現在感覺好多了,即使還沒有痊癒。
“也行,但請保持安靜,他還在沉睡,必須多休息才能恢復。還有就是,你得帶個手帕捂住嘴鼻,最好別把流感傳染給他。”
菲利克斯點了點頭,儘可能地輕聲行走,進入了病室。房內有一股薄荷、樟腦和其他草藥的味道,他記起小時候在母親人生最後的一場病時曾去探望過她。
菲利克斯十分震驚,麥克斯一直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人,而現在病床上的他看起來非常蒼白虛弱,很難相信一個人在短時間內會如此衰落。但至少麥克斯還有呼吸。菲利克斯抬頭看了一眼牆壁上的信鴿圖案,向莎莉婭祈禱,希望她能治癒這位法師。
正當菲利克斯就要轉身離開之際,麥克斯的呼吸似乎有了變化,他轉頭回望,發現麥克斯眼睛突然間瞪得老大,滿是驚恐,法師無力的伸出手,只低聲說了一個詞。菲利克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頓時脊背發涼。
“納迦什。”
麥克斯說完之後,再次昏迷。

“納迦什。”高崔克面無表情地說道,即使是在這溫暖如火,歌舞歡快的酒館裡,菲利克斯依然感到寒冷恐懼。他企圖安慰自己說這是流感引起的高燒,但他深知不是。這個古老的名號讓人回到了那個遙遠而黑暗的時代,邪靈遊蕩人間,摧毀了一個又一個王國。就算是最為冷酷殘忍的母親也不會拿那個傳說來嚇唬自己的孩子。
“一個不詳的名字。”伊萬說道,舉起一杯伏特加一飲而盡,他的手在顫抖。
“俺一點兒不喜歡這名字,”斯諾里說,菲利克斯完全同意。
“所以,麥克斯認為這護符跟那個死靈法師有關係?夥計?”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他只說了這,不過大概能理解為什麼阿道弗斯這麼想要得到它了。”
菲利克斯喝了一口伏特加,灼熱的液體順著流入腹中,卻仍舊無法去除寒意。那個大死靈法師,是在帝國建立之前便與凡人之神西格瑪大戰過的人,如果黑暗的傳說屬實,他曾屠殺和毀滅了遠古時代的古文明,納迦什是世界上最為強大的巫師,一個掌握了生命和死亡的最黑暗祕密的死靈法師。誰知道他曾創造出什麼終極邪惡的法器?無論它是什麼,現在已經落入阿道弗斯·克里格的手中,尤莉卡也一樣。

阿道弗斯已經感覺好多了,時間來到了夜晚,他的面板開始癒合。月亮那陰柔的冷光給白雪覆蓋的大地帶來了幽然美感,喚起了他的狩獵衝動。從其狩獵小屋的視窗,他看到了奧斯里克及其手下,他們乘坐著雪橇趕來,裹著厚毛皮的男女正在靠近,看來他們都成功出城了。畢竟是當地的名門望族,沒有門衛敢阻攔,他還看得到,尤莉卡就在奧斯里克的雪橇上,昨晚那一吻讓她失了神,阿道弗斯還想嚐嚐她的鮮血。看樣子計劃成功了,所有的人都已身在城外,傀儡和僕從們為自己做了周全準備,即將動身前往希爾瓦尼亞。
阿道弗斯緊握手中的護符,將其掛在頸上,他察覺到法器裡面還有奧祕在響應自己,這真是個迷人而又危險的東西。
當自己回到那片陰冷的故鄉時,他將獲得令所有午夜貴族們都臣服於自己的力量,他將榮升吸血鬼之王,開啟永恆統治。
現在是時候去看看那女子了,也許她就是自己尋找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