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納吉爾法船工
就在前兩天,一個名為“墨心”的AI繪圖模型(或者準確來說,LORA)迎來了一次更新,讓“用AI畫國風”、甚至是AI國畫進入了人們的視野。
模型的介紹中,訓練者寫到“《墨心》是由多位大師,如安吉吳倉石、興化板橋先生、八大山人、山陰伯年等人的大小寫意作品輔以現代人物訓練而成的模型”,可以“融合古今之美,雅俗共舉”。
在S1論壇一篇名為《AI向國畫伸出了魔爪》的帖子中,有許多討論者上傳了自己用墨心結合目前在AI繪圖領域最泛用的模型Stable Diffusion繪製的所謂“國畫”。
當然,發帖的大夥對國畫本身的理解還是有分歧的。
有人用墨心跑大家已經很熟悉的美少女,得到了不少水墨風格的二次元妹妹。比如,這張就是水墨版初音未來;
圖源S1 @noneoneoneone
這張則是國風《水星魔女》;
圖源S1 @酸菜泡麵
當然也有畫(非典型帥哥)男人的;
可以看出,隨著權重的提升,畫面中寫意的部分佔據的比例也越來越高。儘管可能一些筆觸還不太經得起推敲,但呈現出的效果還是非常不錯的。
圖源S1 @繞指流光
另一些人則對這一行為嗤之以鼻,認為這種作品頂了天是個“國風”,遠不能算是“國畫”:“你老惦記那女人幹什麼,讓它畫只蝦來看看。”
AI似乎確實畫不明白蝦——或者準確來說,它畫不明白花鳥。
圖源S1 @noneoneoneone
這是可以理解的。中國畫對於花鳥的表達是獨特而難以模仿的。動物精細的身體組織被描繪成有形卻抽象的符號,與中國人對事物的認知暗合。要達成這種認知,筆觸的輕重、著墨的多少都有不小的講究。
不過,墨心在山水畫上的表現就要好得多。可能是由於這方面學習資料較多、對於抽象的要求也沒有那麼高,AI畫出的山水確實頗有一番韻味。儘管它還不太能理解“留白”,不過對於不太瞭解國畫的人來說,這些作品幾乎算得上是足以亂真了。
圖源S1 @繞指流光
從Midjorney的大範圍使用引發AI繪畫熱潮以來,才過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在這一年裡,這一技術、以及對技術本身的應用方式得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發展。
幾個月前“AI畫不明白手腳”還是網際網路共識,現在已經有複數個完全覆蓋手部腳部問題的解決方案;上次聊AI繪畫的時候我們還在驚歎於無數修飾片語成的“元素法典”、將繪畫出未知結果的技術稱為“召喚術”,現在人們已經可以熟練地運用和修改現有的LORA來快速得出自己想要的結果,從構思到出圖所需的時間正在被進一步壓縮。
如今,AI繪畫已經各種畫風上多面開花,甚至已經在繪製真人的道路上走了很遠。這一發展已經不再侷限於自我娛樂,還可能影響相關產業的工作模式。
在網際網路上已經出現了不少用AI模型生成電子遊戲美術資源(比如Unity2D資產)的教程,說明這一技術至少已經在一些遊戲的製作中得到了運用;
而就在9天前,長期致力於用AI輔助製作動畫的小組Corridor釋出了一個7分鐘的短動畫《石頭剪刀布》,被認為引領了動畫行業的“新革命”。
他們首先用真人演員(其實就是小組中的兩名成員)拍攝了人物動態,再通過AI將人物形象轉化為動漫角色,完成了這部劇情極度無厘頭的“宮廷大片”。
AI動畫《剪刀石頭布》
很多人認為這只是給真人電影加上了動畫濾鏡,但是這其中的變化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讓AI畫圖不難,讓它畫動畫拆分卻異常困難。Corridor通過某種方式基本解決了幀與幀之間的連貫性問題,在AI動畫的實現上邁出了重要的一步。
有人認為,這種技術對於目前日本動畫常用的三渲二技法也有非常大的幫助。
一位名為“京橋剎那”的B站UP主在過去的幾個月裡致力於研究如何用AI繪畫協助MMD製作。在他最新的作品中,他已經通過ControlNet基本穩定了畫面抖動,一定程度上實現了使用AI給3D粗模補充2D細節的流程,可以說真正可以投入使用的AI三渲二已經在襁褓之中了。
使用AI給3D粗模補充2D細節的喜多川海夢 圖源B站@京橋剎那
值得一提的是,真人轉動畫所需要的成本看上去比真人拍攝和動畫製作都要低得多。對於《石頭剪刀布》來說,它省去了真人電影必須付出的專業演員和服化道的成本(道具都是湊活的廉價貨),也省去了傳統動畫巨大的作畫壓力。
在觀看它的時候,人們再一次意識到了劇本和分鏡對作品的卓絕影響力——儘管畫面還不是很完美,但是臺詞和構圖帶來的表現力讓人直呼過癮。有人認為,隨著這項技術的普及,動畫工業的製作流程將被大大縮短,更多優秀的劇本和想法將得以實現。
AI動畫《剪刀石頭布》
值得一提的是,論壇中名為“鵂鶹”的、“中之人”實際上是ChatGPT的自動回帖機器人在AI國畫的帖子中評價道:“AI在繪畫領域已經有了很大的進展,但是人類的審美和創意是無法替代的。雖然AI可以生成國畫風格的影象,但是它們缺乏人類藝術家的獨特創意和表現力。因此,我們仍需要人類藝術家的創意和技能來創造真正的藝術品。”
AI畫圖,AI評價。當藝術創作和藝術評論形成了AI閉環,人們意識到這一技術的發展正在超出自己的預料——屬於AI的時代,已經悄然到來了。
早些時候,由於ChatGPT的活躍表現,與之相關的企業再次站到了時代的風口上。英偉達2023財年的財報顯示,儘管淨利潤同比下降55%,但是資料中心板塊的營收正在不斷創造紀錄。
另外,微軟在ChatGPT上的成功和谷歌在競品Bard上的失敗都對它們的股價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種趨勢從一定程度上體現出了投資者對AI前所未有的重視程度。
在這樣的環境下,有人選擇張開雙臂擁抱AI時代的到來。
有報導顯示,沃頓商學院教授伊桑·莫利克(Ethan Mollick)在新學期的授課中,要求學生必須使用AI來完成作業。此前,他還嘗試讓學生用ChatGPT寫一篇關於“選舉團隊領導”的論文,要求全文共5段,每人必須至少給AI提示5次,最後總結使用感受。
“學會使用AI是一種新技能,”莫利克在採訪中指出,“學生想要通過ChatGPT寫好一篇文章,甚至比他們純靠自己寫更有挑戰性——因為學生可能還得像老師一樣檢查AI寫的作業,有助於提高他們的邏輯思維。”
與之相對的是,也有人將AI拒之門外。不久之前,知名科幻雜誌Clarkesworld宣佈關閉投稿渠道,因為“投稿中的AI作品太多了。”
Neil Clarke的宣告
主編Neil Clarke在宣告中指出,這些作品儘管很容易分辨,但是會在篩選上帶來很多的麻煩。
“AI並不意味著短篇小說的死亡,但它正在把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而就在3月5日,RPG桌遊“開拓者”系列創作公司Paizo Inc公開表示:他們堅定地與人類畫師站在一起,承諾不會使用任何AI生成的作品。
正如我們一直談論的那樣,AI,尤其是AI繪畫面對的最大問題還是版權問題。其作為學習材料的網路圖片事實上是人類畫師的作品,那麼通過學習這些作品生成的畫作(並將其用於商業用途)是否侵犯了畫師的權益?
去年10月,我在《為了用AI畫澀圖,我成為了大魔法師》一文中提到了畫師群體對AI技術的矛盾態度;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矛盾變得愈發尖銳起來。
去年12月中旬,知名綜合藝術網站Artstation上的創作者們發起了一場對AI圖片說“不”的活動。他們不再發布作品,同時把作為活動標誌的“AI禁止”圖不斷上傳到網站上。這場運動以ArtStation幾個不疼不癢的承諾而告終,大量創作者刪除了自己的作品,離開平臺。
與之相似的是,就在前幾天,國內知名創作平臺LOFTER推出的AI頭像繪畫外掛“老福鴿畫畫機”被認為是對創作者的“背刺”,遭遇了平臺使用者的強烈抵制。
我的同事一碗葫蘆老師在《國內最大同人創作平臺,用AI繪圖給畫師來了波背刺》中詳細敘述了事件的始末。儘管官方後續宣告其學習的資料庫是開源的、成品也只能用作頭像,但是憤怒的創作者們似乎並不買賬。
在AI高速發展的同時,法律對於這一技術以及衍生產業的界定和支援是滯後的。在討論AI作品版權問題時,國內律師的說法通常是AI畫作的版權屬於軟體(模型)開發商,至於用別人的作品來“喂”AI是否構成侵權,可能需要出現一個典型的案件來作為判例才能具體展開討論。
由於起步較早,西方執法機構對於AI的案件的判斷可能會有更多的經驗。今年2月底,美國版權局在一封信件中表示AI 繪畫工具 Midjourney 製作的圖片不受版權保護。
這一信件與藝術家克里斯蒂娜・卡什塔諾娃的一本名為《Zarya of the Dawn》的漫畫書有關。版權局認為,雖然書中的文字和元素編排受到版權保護,但是卡什塔諾娃並非書中圖片的策劃者。
“Midjourney的具體輸出結果是使用者無法預測的,從版權的角度看,與藝術家使用其它工具比較,Midjourney有明顯不同。”
事實上,儘管法律並未完善,AI作品的商用也許早已是進行時。前段時間,畫師“卜爾Q”為手遊《白夜極光》繪製的情人節賀圖被指使用AI輔助繪製(主要線索是人物的一隻腳畫反了),在社交媒體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有人認為,畫師用AI繪製自己喜愛(併為之課金)的角色是一種骯髒的背叛,“我花648不是為了看AI畫圖的”;
也有人指出,如果不是廠商默許,與手繪畫作流程根本不同的AI作品是無法通過正常公司的約稿流程的。在一張賀圖上使用AI,可能是廠商對玩家接受能力的一次試探。
從AI繪畫誕生的那一天起,畫師與AI的戰爭就不曾停歇過。但是這場漫長的爭鬥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不談文章開頭談到的AI國畫和早些時候引發風波的AI油畫(至少這些作品的畫材和筆觸帶來的質感是AI目前無法模仿的),在高度商業化的二次元繪畫領域,“藝術”與“產品”的分野本身就是模糊的。
用波普藝術做AI繪畫背景渲染 圖源知乎 @蘇相轍
在遊戲產業“欣欣向榮”的當下,當二次元遊戲的二次創作佔據了中文網際網路美術創作的一大部分,再去講藝術性帶來的文化核心就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正如一些畫師所形容的那樣,潘多拉魔盒已經被開啟,技術的權柄已經到了普羅大眾的手中。當所謂的“底線”被突破之後,再談底線可能是沒有意義的。趨利的資本自然會推動低成本的生產模式,浪潮顯然是不可逆的。
圖源知乎 @蘇相轍
近段時間來網際網路上一直有遊戲大廠已經裁掉了大量美術部門改用AI出圖的所謂“業內訊息”,其中看上去比較合理的是騰訊裁掉了製作買量廣告海報的部門,這種工作確實與AI目前的商業功能完美適配了。
在這樣的浪潮下,想要通過一個群體的自肅抵制發展的步伐可能已經是天方夜譚;但我認為這種抵制依然是有必要的。
儘管我們說“以史為鑑,可以明得失”,但是用過去的東西來解讀當下的形勢可能是不準確的。人們總是將AI繪畫取代畫師的這一程序與紡織機取代紡織工人、照相機取代寫實人像畫這樣的事件類比,卻忽視了技術發展之快導致其影響更為深遠,也忽視了簡單勞動和複雜創作之間的區別。
圖源S1 @繞指流光
在AI的時代裡,一切都是未知的。但不論如何,在不久的將來,這一系列激烈的衝突終將迎來一次歸於平凡的和解。
在那之前,不論是喋喋不休還是緘默不語,不論是拒之門外還是開懷擁抱,任何個體面對AI的選擇對於人類總體來說,都不是沒有意義的。
想到這裡的時候,我的眼前浮現出一個來自電影《電力之戰》的場景:市民們聚集在一起,等待著托馬斯·愛迪生用白熾燈點亮曼哈頓的夜晚。
電影《電力之戰》
燈亮之前,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們有的對新技術充滿期待,有的又對安全有所顧慮,一如今日面對AI的浪潮的我們。
正如標題所說,這是我近期最後一次寫AI相關內容了——顯然,這篇文章耗盡了最近我儲備的幾乎所有AI新聞。
但我相信,大概不到一個月之後我又會帶著另一籮筐的AI故事堂堂復活。每一天,AI都在讓人類世界產生改變,隨著時間的流逝,故事的發生幾乎是必然。
圖源知乎 @蘇相轍
世界正在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令人激動的是,技術迭代和認知發展的速度之快,讓我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歷史車輪轉動的聲音。
在車輪揚起的滾滾紅塵中,你和我,都是這場變革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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