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你太美”這些梗,是怎麼到小孩子嘴裡的?

成年人的東西,還是留在成年人的世界吧。

前兩天下午,“人民網評”的官方微博賬號釋出了一篇評論,將“雞你太美”“giao”“老六”等網路流行語批評為“惡俗爛梗”,並認為其所傳達的不良資訊不利於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提倡大家在接下來的網路生活中“反對爛梗”“共造清朗網路環境”。

這篇評論,是針對同日早些時候一條名為“小孩愛說的爛梗越來越多了”的熱搜的迴應,指出的是網際網路文化深入生活後,身為網際網路文化主體的成年人們很少關注到的一個現象。

理所應當的,這篇迴應也很快成了另一條熱搜,並登頂了熱搜榜單。

“梗”的使用對我們來說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本質上這確實是網際網路文化的一個有趣延伸,它們根植於網際網路,也高度濃縮著網際網路中的所有事物。所以,生活在網際網路中的我們,並不會去過多在意“梗”的使用。

一方面,站在客觀的角度,“梗”的誕生可能伴隨著善意與惡意,但隨著“梗”被氾濫地使用,它們中的大多數會更趨向於成為一箇中性的、適配更多語言場景的東西,成為大家在群體中獲得親切感的嬉笑怒罵的一部分。就像“雞你太美”,就像我們此前寫過的“鼠鼠文學”在小紅書的再生一樣。

另一方面,無論我們對它們的態度是贊成還是反對,我們都很清晰地知道這些“梗”都像潮起潮落的網際網路文化一樣,在一定的週期內快速地興衰著。好的、壞的,都會在一段時間後迅速消弭在網際網路的角落裡,在我們使用的語言中不留下任何痕跡。

現在說這句的人,一定是個穿越者

但這些共同認知成立的前提,是我們作為一個具備完整語言能力的“成年人”,擁有足夠的分辨能力,能夠區分語言的使用場景,也能夠理解什麼叫“好好說話”。

可這些對語言體系尚在搭建的“未成年人”來說,卻未必如此——“滿口爛梗”反映的正是網際網路文化對未成年人語言能力的破壞。

我們不是第一天知道未成年人們擁有一套彼此溝通的“密碼”,自我意識逐漸覺醒的他們會不自覺地使用語言將他們與我們這些“老人家”區分開來。在我們這一代的成長期,就有著一套我從小到大都看不懂的“火星文”。

看到這記得開啟你的QQ空間把這些東西刪掉

在前幾年,未成年人中間也流行著一套用emoji,各國語言混合縮寫等等神祕要素拼湊起來的生造語言。

說實話我也看不懂

但無論是“火星文”還是縮寫,都是未成年人們所使用的一個封閉語言系統,它們的存在的意義就是構建一道“壁壘”。隨著他們逐漸成長,超出了這道“壁壘”所圈出的範圍,他們也會逐漸拋棄這套語言體系。

而“雞你太美”“giao”“老六”這些“梗”與那些“語言”,並不一樣。因為,它們本身便來自“成人世界”,與成年人熟知的語言形成了對接,無論他們成長到哪個階段,這套語言體系都有使用的空間,它們對未成年人的語言體系帶來的影響會更加深遠,甚至侵入到日常生活的語言使用中。

正常情況下,這些梗不應當代替未成年人之間的“密碼”,成為他們使用的語言——因為“代溝”的存在,他們所關注的事物與我們關注的事物未必一致。“小孩滿口爛梗”這種現象的出現,應當是有一樣東西打穿了代際之間的壁壘,成為了有效的資訊傳播渠道。

觀察“人民網評”文章中所提及的那些“梗”,除了“雞你太美”這個明顯來自B站的“梗”外,諸如“老六”“報Giao”“想你的腿親你的嘴”等梗,顯然都出自各大短視訊平臺。

據“QuestMobile”2021年中的統計資料顯示,B站18歲以下的使用者佔比為18.88%,相對應的,最大短視訊平臺抖音的資料則為9.1%。雖然看似短視訊平臺的未成年人使用者佔比更小,但考慮到抖音2021年日活資料已經突破6億大關,而B站的日活則只有八千多萬,所以在未成年人使用者規模上,短視訊平臺是要遠超B站的。

而從人民網評的文章,以及下方的評論區中,我們也能看到大家對這些“梗”的來源,普遍認知都是短視訊。

短視訊的特點與優點都相當清晰,就是“短平快”,文字、影象、音樂等等資訊都濃縮在一個短短的影片中,簡直是娛樂之神眷顧下誕生的產物,無論是在傳播性還是趣味性方面,它都有著無限的潛力。

所以,雖然有不少人厭惡短視訊中泥沙俱下的龐雜資訊,但它這種全民皆可參與制作與傳播的媒介形式,已經註定了它在民眾領域大行其道。從“抖音”誕生那天開始,短視訊的規模便一發不可收拾。

據第47次《中國網際網路絡發展統計狀況》的記錄,截止至2020年12月,中國的網民規模是9.89億人,覆蓋率達到70.4%。

而據“前瞻經濟學人”推出的《2022年中國短視訊行業全景圖譜》的統計,在2020年,國內短視訊產業的整體產值已經超過了2000億元人民幣,而短視訊的使用者也達到了8.73億人,相當於全網民數量的88%左右,覆蓋面非常廣,也因此證明了短視訊已經足以稱得上是個“全民娛樂”。

圖源:微博@前瞻經濟學人APP,《2022年中國短視訊行業全景圖譜》

在短視訊超高的網民覆蓋率下,同為網際網路使用者的未成年人,自然是不可避免地接觸到短視訊的。

據《2021年全國未成年人網際網路使用情況研究報告》中的記錄,2021年我國未成年人網路使用者的規模達到1.91億人,網路普及率達96.8%。

在這1.91億人的未成年網民中,日常觀看短視訊的比率為47.6%,是所有娛樂活動中除了“遊戲”外最高的專案。雖然相較於2020年的49.3%有所降低,但也有接近一億人的規模。

“網上學習”之所以最高,應當是特殊時期的“網課”需求所致

可以說,短視訊已經是這一代未成年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們與成年人們共同身處在同一個“短視訊”環境中,所有成年人瞭解到的“梗”,都同樣對未成年人們開放。

作為一個發展速度極快,規模又極為龐大的資訊傳播渠道,短視訊中對未成年人來說不那麼“健康”的資訊是必然出現的。而極高的使用率,自然不可避免這些資訊對未成年人帶來影響。所以,在2021年《關於進一步嚴格管理切實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網路遊戲的通知》這個號稱“史上最嚴遊戲防沉迷政策”出臺時,有不少人認為這個政策應當將“短視訊”也納入監管範圍。

事實上,為了應對“剛出遊戲,又入短視訊”的窘況,從2019年開始,國家網信辦就已經勒令國內53家主要的視訊與直播平臺上架了“青少年模式”。在這一模式下,使用者看到的視訊內容會經過篩選,且使用時長與使用時間都會得到限制。

得自己主動去開

但可惜的是,“青少年模式”所能起到的作用並不大。

除了“青少年模式”需要使用者主動去開啟這一尷尬情況外,尚未像遊戲一樣全面接入“防沉迷身份認證系統”的各大視訊平臺,其極低的註冊門檻也讓未成年人能夠輕鬆繞過身份稽核,獲得所有不經篩選的視訊資訊。

而就算家長在這個過程中履行好職責,幫孩子開啟了“青少年模式”,也定期觀察孩子在短視訊上收看的內容,也很難避免未成年人看到劣質的短視訊。

因為在短視訊平臺野蠻生長的當下,這一媒介已經無孔不入地侵入到了日常生活的所有方面。現在,幾乎是稍有些規模的軟體,都在運營著自家的短視訊業務,避開了“抖音”“快手”上的短視訊,未成年人還能在“淘寶”上、“微信”上、“網易雲音樂”上,甚至“有道詞典”上看“成人級別的短視訊”。

圖源:微博@Oran豬

短視訊的火熱讓這個產業在短短几年內有著非常誇張的成長。在2020年,我國的MCN公司數量就已經超過了28000家,這些MCN公司旗下培養的短視訊主播與博主可謂不計其數。而他們出產的短視訊,也幾乎沒有做任何區分地投入到了大大小小的各種軟體中。

經過數年的成長,當下的短視訊市場已經越發趨向“零和博弈”,但你仍然能看到幾乎所有手機軟體都在前赴後繼地投入到“社交”這個領域。如此,短視訊這種最有力的“社交武器”,就會極為自然地出現在任何平臺中。

圖源:微博@前瞻經濟學人APP,《2022年中國短視訊行業全景圖譜》

對未成年人來說,這些短視訊都是防不勝防的,因為其本就是畸形生態下的產物,在廠商不計代價地想要擴張使用者群啃下這塊蛋糕的時候,不會顧及到非目標群體的未成年人們。

如果未成年人具備相應的判斷力,能夠有意識地篩選資訊,那麼這種情況未必需要過多擔心。但我們都知道,對這個涵蓋了三歲到十八歲的年齡段來說,自制力和判斷力確實是個很空虛的東西。

而如果想要遏制這種現象,除了像“人民網評”那樣的倡議外,必須還要有更為有效的監管。

2月22日,國家廣播電視總局曾召開過一次會議,會議討論的內容為“加強短視訊管理”“防範未成年人沉迷”等工作。

結合前兩天的“小孩愛說的爛梗越來越多了”“人民網評雞你太美是惡俗爛梗”兩條熱搜,對標遊戲領域的“短視訊防沉迷”政策或許已經在討論當中。

我們時常在對待未成年人的問題上忽略了一個資訊,即人的成長並不是一個跳躍式的過程,一個未成年人在他成長為人的過程中,並不會在一個關鍵節點突然心智大變,他如何面對社會與世界,每一個部分都與這個世界告訴他的內容息息相關。

網際網路以混沌為樂,這是它很有魅力的地方,但這份魅力顯然不適合所有人。

今年過年回家,在與親戚朋友們的高強度社交中我遇到了一件事,可能有個阿姨聽說了我是“幹媒體的”,便請我給她兒子輔導作業。她兒子跟我說他語文和數學特別差,寫的作文經常被老師罵。當我給他的數學卷子上打上一堆紅色的叉時,他的一句話讓我明白了他的語文老師為什麼總是罵他。

他說,這下芭比Q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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