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航and超光速序曲

睡吧,睡吧。赫伯特,睡吧。

我幫你重啟了維生系統。是的,我知道船上已經沒有電了,所以我換了個更原始的辦法來為動力室供能。放心,它們會燒得很旺的。它們還能給旅燕號,或給你的食譜帶來一些生機——那些三文魚不太新鮮了。

你為何在夢中不安發抖,為何時有淚珠從你眼角滑落?你在害怕嗎,害怕這廣袤無垠的宇宙?看著天幕日漸彎曲匯成圓形,地球縮得比星星還小,像是沾在黑幕上的鹽粒。而旅燕裹鹽待宰,任隕星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想教你欣賞它柔情的一面,它不像報上畫的那樣黑。你能聽到作曲者的告白自深空傳來,用三條舌頭耐心同一只渺小的兔子互吐衷腸。旅行家跳脫星際遨遊四海,向受難者施以熱情援助。還有勠力同心橫跨數億光年無聲舉行的拉力賽,以默契為橋樑,承諾作引線,將一束光照進黑暗森林。

光年是個什麼概念,赫伯特?差之毫釐,繆以千里。命懸一線,生死攸關。前一秒你與同伴隔窗對望,下一刻已成了永別。但距離,永不該成為阻礙,總有些奇蹟能超越相對論。

噓,聽我說,赫伯特。

你見過太空中的氣泡嗎?近幾乎完美的球形,可惜並不斑斕。我吹過上百個這樣的氣泡,看著它們漂浮至宇宙的邊邊角角,最後屈服於張力與熱輻射,砰,破裂成水沫。

人的生命何其不是這樣脆弱,昨暮為人,今旦鬼錄。更遑論置身絕地,在頭痛欲裂的失氧下抽搐,癱瘓,感受水汽在舌尖上沸騰與遍體失控的腫脹,比凡人還不安穩的死去,最後是漂流,漂流,漫無止境地漂流,直至湮為畫素點般的星塵,融入茫茫寰宇。

死期至矣?尚非時。你還沒在雨幕中放飛白鴿,將鎖系自由和靈魂的翅膀拋向宇宙;你還沒向殖民星宣誓,奉獻你的生命與才能捍衛人類憲章,哪怕是從太平洋海底到銀河系的盡頭;你還沒有機會讓計算機對你說一聲“資料不足,無法作答。”,抓準人生惟有的半小時生命去完成一場告白,體會驅動超光速引擎將空間扭曲得斗折蛇行的快感……還有那麼多經典的獨白等著你帥氣地念出來,別讓眼淚輕易消逝在雨中。

不是所有的船都得在黑夜中航行。

你知道這片深空中還翱翔著多少隻旅燕嗎?他們每一隻都像你一樣,頑強,堅毅,富有活力;也會像你一樣,會在夜深人靜或瀕臨絕境時黯然神傷,細語喃喃。今後還會有更多,更多。飛出這個星系,飛出這片懸臂,將家園擴張至鄰界——這還只是邁出搖籃的第一步。

但他們更像你一樣,只是想要,回家。

我不會給予任何人阿里阿德涅之線,這既是挑戰星空應付的代價,亦是出於對探索精神的崇敬。但我甘心將寶瓶交託赫斯提亞之手,由她以希望點起一灶樂燃之火,務必不讓它輕易熄滅,候望折翼的旅燕歸航。

所以我修改了我的設計。

泡泡沒有破滅絕,赫伯特,你聽說過星門的傳說嗎?藉由一道遍佈七大洲的窄小門徑,便可聯通方寸之間和億萬年外的絢爛星空,多麼浪漫。那曾是我最引以為傲的作品,每當我想到有人不經意將它推開,一腳踏入荒蕪與黑暗,想象他們抬望著那些來自天堂的小小燈火,表情從訝異,震爍,轉變到陶醉,便頓覺一陣快慰。這是我曾自認為能給予,給予給淹沒在噪音與光汙染下人類們最好的禮物,我為他們重現了三分之二星星的光彩!

而現在呢,我是說,當觸及星空不再遙不可及,當緘默佔據了整場旅程的絕大部分時光,來自門另一側的溫暖微光反倒成了大多人的奢求。當旅燕厭倦了日復一日勘測外星,疲於繁瑣的軌道引數計算,或是不幸受困於險境一籌莫展時,內心滿懷的希冀可想而知。那我又能為他們做什麼呢?我能帶他們回家。

基金會擠破了腦袋意圖找尋星門那一頭的所在,卻不知我從未私藏過它們的奧祕。那些由我親手製造的氣泡仍於深空中無處不在,時有時無,但有求必應。它們愈增愈多,環旋著時空飛舞,將同情推及至宇宙邊際,是屬於未來的別樣奇蹟!當有渴望歸家的靈魂疾呼或禱告時,門扉自然會朝他們敞開。正如現在。

航線資料已校準,海姆達爾之眼會全程守望著這趟返鄉路。旅燕預計將在半小時後抵達鄰近的星門,帶著你一起歸巢。

勇氣和幸運並非兩碼事,越勇敢,便越幸運。同命運搏鬥看似愚蠢,但將現狀一味框死為命運更不可取。它沒有贏,輸的也不是你。千萬記住,創造奇蹟的是愛,而不是概率。你被愛著,赫伯特。被我,和所有同你羈絆在一起的人類愛著。

切掉林賽吧,換成貓頭鷹之城如何?多添件衣服吧,艙內越來越冷了。記得處理好額上的磕傷,當心發炎。

我還想留予你的話語數不勝數,有的關乎你的前路,有的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叮嚀。但那都是未來的赫伯特需要思忖的,而非現在。睡吧,字條就貼在牆壁上,冰箱上,控制面板上。你總能找到的。

睡吧,赫伯特。等你醒來時,我就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等你。叫上西蒙,奧托,馬可尼與塞尼一起,完成康格星上未竟的冒險,呵斥他們別再隨便往危險的石頭上坐;把咖啡喝得到處都是,當然,你大可以拿你的獎盃來盛飲,順帶告訴那些好奇者你的光輝事蹟;偷出樣本艙裡的生物樣本裝異形玩,我教你欣賞它們怪物面孔下的天使心靈。我們在放映廳播好了《銀翼殺手》等你,由你評判它的續作到底無愧其名還是狗尾續貂——那是你最喜歡的電影,對嗎?

睡吧,赫伯特。天就要亮了,家,也不遠了。

2

海王星的蒼白反光給Area-11的軌道艙廊籠上了一層陌生的色調,N.J.Watts猛地穿過微光,跨過了貫穿站點一側的許多泛紋金屬艙廊中的一條。失重漂移中,她轉身面朝艙廊上的那防彈/防微隕石/防奇術玻璃,站點設計師為患幽閉恐懼症的太陽系外活動部人員提供的少數安神處之一。

她發現了一顆銀色的特製自主探測衛星,艾勒斯-001,那東西正在海王星的軌道空隙中閃爍,幾乎與背景的行星表面融為一體,若不是她把一顆離群的小行星誤當成是探測器了吧。

“所有參與星辰躍遷者專案的人員到指揮二部報告。重複,所有參與星辰躍遷者專案的人員到指揮二部報告。”

早就上路了。

N.J.抓住扶手突然減速,接著進入了通道盡頭的電梯。她扣緊了圍繞基金會制軌道工作服的安全帶,並輕叩下降按鈕。門砰地關上了,電機嗡嗡作響,金屬嘎嘎奏樂,電梯開始順著停靠站軸線往二號旋輪坊環的底部移動。引力悄然而至,電梯每下降一英寸,她就會感受到旋轉環靠離心力產生的模擬重力如同鉛磚一般的壓迫,安全帶越來越緊地擠壓著她的身體。

一分鐘後,電梯猛然停住,她急忙解開帶子,從開口蹦了出來,在不斷向上彎曲的環形鋼製走道上快步行走。白制服的技術人員從她身旁跑過,瘋子似的問著有關艾勒斯-001潛在X射線接收器出錯的情況,一輛八肢清潔機器人匆匆離去。她在掃描器前亮出鑰卡,指揮二部的大門轟然開啟。

“…聚變反應堆檢查到目前為止看起來都不錯,哦,對你來說可算一個加州的晴朗清晨了,Enjay。”玄三哞把腦袋從他的全息顯示屏裡抬出來,揮揮一隻機械手臂。

“你還記得地球上哪些地方有清晨可度的嗎?”

“不記得,但因特網還記憶深刻。”

計算機終端群蟻排衙般擠滿了指揮二部,氖氣燈閃爍著,十來名研究人員置身在診斷資料的輸入端。前牆上四個螢幕之一顯示著艾勒斯-001的檢視。這款探測器的主體是一個圓柱,上面伸出數不勝數的感測器,中用而不中看,一個聚變反應堆環形線圈與它相對來說的底部連線在一起。遠遠固定在末端的是一個碳納米管增強金屬製的八面體,以它的巨大體型足以視主體為一隻寄生蟲,這便是彩虹橋超光速引擎。

“妙極了,是不是?”

她轉過頭,目不轉睛地審視著碳納米管上閃爍著的方格,又轉身面向玄。“沒有能與此相媲美的檢視,”她講著,更加聚精會神於螢幕了。探測器在海王星的背景上漂浮著——如同汪洋獨舟。

“比月韓船塢的任何玩意都強。那外面就是你的引擎,感覺挺爽吧?”

“要是倘若我仍然記得設計的話。”記憶刪除劑和阻滯劑的混合物曾注射進她的大腦。除了那幾個已被她忘記的,必定已被提拔的人,基金會並不希望彩虹橋的設計團隊清楚他們究竟造了什麼。又是幾針下去,她明白了最好不要再去以思考它來試探納米植入物的耐心。

星辰躍遷者專案僅剩的研究員們從門外湧了進來。N.J.回到了現實中,引擎隨時都有可能啟動。

她看著玄,發現探測器量子計算機電路系統那浮動網格的視覺效果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似乎把他吸引出了已經開始的交流。N.J.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便溜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又輕輕一刷鑰卡,計算機就從休眠中被喚醒,顯示屏亮起以把冷光文字框投影擴充套件至空中,轉播探測器AIAD單元傳送的有關彩虹橋引擎狀況的資訊。

系統一切正常。

她按下按鈕傳送GO的訊息,顯示屏上方的燈閃出綠光。其他研究員也開始確認,於是又出現了十幾個綠燈。一個計時器在前方的螢幕上浮現,每一個數都由模擬播音員的聲音讀出。

倒計時60秒.倒計時59秒..倒計時58秒…

時間度秒如時地流逝著,N.J.緊張地擺弄著工作服上的口袋,以單調的節奏一扣一解著鈕釦.組織對超光速旅行並不陌生,自2020年代以來就一直在使用配備朗氏扭曲引擎的探測器探索鄰近恆星了,但它們百弊叢生。它們所依靠的奇術程式漏洞百出,一旦將一個自治站送進遠離銀河系的星系際深空,一載也頂多只能帶你走上區區幾光年。

倒計時20秒.倒計時19秒..倒計時18秒. ..

它太昂貴了,不能重複使用。

她瞥了玄一眼,後者擦著棕發下的汗水。付出如此多努力他們承擔不起問題,艾勒斯-001不能不運作。

倒計時10秒.倒計時9秒..倒計時8秒.. .

她深吸一口氣。

這項使命必須完成,這樣她才能弄明白部門以後為什麼需要它。

它必須運作。

倒計時3秒。倒計時2秒。倒計時1秒。倒計時0秒。彩虹橋引擎啟動。

螢幕上,光線扭曲變形,艾勒斯-001周圍的空間弧成了不可能之圓,光流過搖曳的時空,呈現出探測器和背景海王星如同在洶湧的海水中折射而放大的景象。這些圓又扭曲成包裹探測器的球體,創造出一小塊它的專屬時空。艾勒斯-001現在已完全被放大景象所取代,超出了視野之外。幾納秒後,這景象也消失殆盡。監測者們宣佈探測到高能引力波,而沒有發現探測器的蹤影。

矜持的歡呼。低語。沉默。一個新的計時器出現了,它將完成七天的倒計時。七天後人們才能得知自己成功與否。

艾勒斯-001已被黑暗包裹,時空氣泡攜帶它穿越了宇宙。此境僅有探測器本身,及其散發出的熱量,正逐漸分散至虛空之中。儘管已與宇宙萬物隔絕,遠現之物仍閃爍著。那模糊的團在起伏,視如活物,而非活物,飄渺的光成之形失常至足以突破人類思維,灰暗的螺旋——正刮過那超現實之物。

於過冷量子計算機的深處響起了警報。Hyperborean.aic——探測器的數字化駕駛員——不得不行動起來。彩虹橋引擎顫搖著飛船,它開始剝離氣泡,回到正常時空。當光從外滲入時,不可能之象瞬時無影無蹤。雖緩慢但無疑地,宇宙萬物映入了眼簾。

艾勒斯-001身處一個廣闊星團,距離太陽系27000光年。在可見光範圍內,空間似乎比往常更明亮,恆星比在地球上所見天空中的愈加密集。切換至全電磁輻射光譜帶來車載斗量的資訊。數以千計的電磁波、X射線和伽馬射線從恆星系中飛馳而出,批量的資料相牽引。每一束都命中了探測器的資訊盤,並由Hyperborean破譯,揭露了無數外星文明的資訊。有警示,有武器簡圖,有N重分形。多數還沒破譯,但來源已非常明確。

在探測器的一部分內,一小瓶血滴進了一個充滿鐫刻著神祕符號的艙室。機械手臂旋轉著,揮舞著,伴隨著擴音器記錄下的奇術師的聖歌,以精心編排的方式在液體中移動著祭品,現實扭曲了。一塊金屬面板向內捲曲,形成通往另一個宇宙的門徑。發射機將狀態報告傳送到門徑另一頭那紫色的天空,傳送到所有建立在那裡,卻很快被廢棄的的基金會前哨站。以太能量很快就耗盡了,只留下金屬面板恢復原狀,關閉了門徑。

這些狀態報告很短小,與以往冒險前往太陽系外岸的探測器編寫的報告相比微不足道。然而,它們承載了舉世的分量。

N.J逼著她的頭部挪開枕頭。她輕輕撥動床頭櫃上方的開關,看著一片森林的全息影象在床邊漸漸消失。它被揉碎又凝成一個歐洲冰礦的景象,巨大的木星在它的金屬穹頂上若隱若現;一份因光速延遲了207分鐘的實時報告抵達了她身旁,第二幅全息影象顯示的是一架球狀無人機降落在著陸臺上方。還有條資訊。

她揉了揉眼睛,然後抬起頭來讀它。

收到艾勒斯-001的訊號哩,它準時到達了泰爾讓2,沒出一點兒差錯。部門主管有意向讓我們把這齣好戲搬上銀幕(但還是不叫我們知道為什麼我們會位於這個星系團),所以快趕去指揮二部吧。

傳送自玄三哞,1小時30分鐘前

星際探索的新時代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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