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多鮮活的肢體,都需要立刻用以填飽戰爭的胃口,你的器官會是殺戮機器的補充零件,會是生物實驗的培養皿,我的好孩子,它們會在你嚥氣的那一刻就被免費徵用——大家都很關注戰爭呢。你的愛人是什麼?她連成為士兵的資格都沒有,沒有錢也沒有優秀氏族的她,就算有一萬個器官在這個國家等待捐獻,也輪不到她……而戰爭,只需要一顆子彈,也許就需要七個人捐獻的器官量進行替代,真是高效的支出兌換比。”
瑪士撒拉的語氣愈發激動,可眼中那份慈愛卻從未消失。她抱起膝頭的“孩子”,她所愛的,選擇了犧牲的人,用力地抱著這副完整的軀殼,她哼起一首老歌,鎖鏈叮噹作響地伴奏。
“等等。”因為輕微的窒息和心臟一陣絞痛,鶴望蘭的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裡擠出來那樣費勁。“可如果是我呢,如果衰竭了腎臟和肺的人是我呢。”
“只要在人身上,都是免費的,醫院能免費把它們從你身上取走,我就能免費地把它們從別人身上拿走。縱使是一百個人,在一場中型戰役裡,又算的了什麼呢?可我能救了你啊,我可愛的孩子,我多麼愛你啊……”
握刀的雙手緊抱著鶴望蘭,從上向下俯瞰,瑪士撒拉蒼白髮絲間露出的紅色眼眸裡溢滿了空虛的慈愛和寵溺,光環因為喜悅而發光。她牢牢地抱著鶴望蘭,不讓他雙腳著地,也不讓他生理意義上地窒息。
終於,這位半生都於刀和血同行的傭兵真正意義上展現了天使應該有的親和、溫柔和體貼——以一種扭曲的方式。慈愛,無節制的慈愛,和對愛無意義的挽留。
所有人在死亡和戰爭面前都是如此平等。在鶴望蘭因為心臟病發暈過去前,他聽見瑪士撒拉這樣低語到。
“起床。”瑪士撒拉沙啞的耳語在鶴望蘭耳旁響起。
月光在天空中只剩下殘影,車廂頂上搖晃的燈沒有亮起,周圍還有此起彼伏的鼾聲,可列車行駛的聲音愈發清晰,也愈發緩慢,窗外的平房逐漸增加,看來他們是離車站不遠了。
鶴望蘭揉了揉眼睛,他的行李就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提溜起來就走了——雖然剛剛的噩夢嚇的他有些手抖,但單純也有可能是手臂給壓麻了。
“他們倆呢?”鶴望蘭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張望著四周。
“和我們不是一個出站口,早就走了,我讓你多睡會兒。來,把刀具攜帶合格證那好,準備下車吧,去的早了你還可以在那裡買點吃的。”
瑪士撒拉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起身往車尾銜接處的車門走去,鶴望蘭迷迷糊糊的拿起裝著,起身跟在腳步輕盈的薩科塔身後。坐在椅子或者橫躺在椅子上的乘客們安睡著,他們的行李就這麼或塞在身邊,當著枕頭,甚至有的直接就這麼堆放在走廊上……看起來這輛列車的車警應該有在好好的威懾小偷吧。
路不是很長,到了車廂連線處時,已經成片的民宅和稀疏的路燈在窗外掠過。車門口除了他們無人等等,精神萎靡的列車員一邊抽著煙一邊瀏覽著終端,鶴望蘭靠著車門發呆 手指在終端螢幕上的敲擊聲和鶴望蘭的哈欠都被掩蓋在車輪執行中。瑪士撒拉從煙盒裡拿出一支菸,列車員詢問她要不要幫忙借個火,薩科塔微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和以往一樣用源石技藝點燃了菸頭。
車輛緩緩駛入站臺,轟鳴的機械只有在這短暫的時光內才會停止咆哮。列車員開啟了車門,放下踏板,耷拉著肩膀示意他們下車。
黑夜裡的站臺在暫時未開啟的出口彙集了一小簇人群,豐蹄人居多,他們樣式各異的角和古怪的裝飾偶爾相互碰撞,發出或沉悶或清脆的聲響。
“呼.....好久沒回這個車站了,我小時候就是從這個車站被運到哥倫比亞的,那時候不知道所長在幹什麼呢......”
“在打人。”
“好敷衍的回答。”
短暫的沉默過後,鶴望蘭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麼總覺得這一切有些突兀。瑪士撒拉的臉上既沒有面對戰場的恐懼,也沒有多年前向鶴望蘭提起薩爾貢時不自覺的微笑,她只是沉默地抿著嘴脣,看著手中即將被售票員剪開口子的兩張車票。
“......怎麼了?”
“怎麼了?”瑪士撒拉不知道是重複了鶴望蘭的話,還是在反問他。
“我還以為你會——我記得您好像是在薩爾貢長大的,當然沒準也是我記錯了。”
“是這樣的,你沒記錯,但這對我來說和家、和祖國、和故鄉早已雲泥之別,這裡是你的家。站我前面吧,別一會兒走丟了。”
瑪士撒拉。她默唸著自己這個名字,她有很多個被賦予的姓氏,但姓氏終究不屬於自己,沒有哪個家族視她為同胞,就像沒有哪個國家將她視為法律意義上的國民一樣。但鶴望蘭說得也沒錯,就連瑪士撒拉自己都以為,自己會稍微激動一些。
閘門開了,人們便沉默不語地往前走去,摩肩擦踵,雖然凌晨的寒冷依舊沁入骨髓,但在這人群之中也難以感受。瑪士撒拉把握著票的手從擁擠的人群中伸出去,印花機運作的震動順著硬紙傳到她的掌心,收回來時,票上沒有留下精緻的鏤空,而是被撕扯出的巨大裂紋。瑪士撒拉的另一隻手緊握著鶴望蘭,他們順著人流沉默地行走著,直到像氣泡球球果汁上的塞子一樣被噴出瓶子。他們來到了車站外,夜空清澈,所有的星辰和雲霧都安詳地離去——它們無所作為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這樣一個奇怪的想法從鶴望蘭從腦中浮現。
車站還算整潔,當然,有幾盞路燈已經壞了,只有遠處還能看見些許光亮。沒有人在等待這群從大地各個角落回到這裡的普通人,自然也沒有人來等瑪士撒拉和鶴望蘭,樓梯下空蕩蕩的,人群在廣場和道路前散開,又只留下瑪士撒拉和鶴望蘭兩人。
“路往左邊走,對吧,鶴望蘭,別愣著。”瑪士撒拉輕聲說著,拍了拍不知為何愣著神的鶴望蘭。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自從那次衝突之後,瑪士撒拉的言辭依舊和以前一樣尖銳,但語氣再也沒有一絲鋒芒。
他們到馱獸站的時候,天已經微亮。管理人正起身關閉接待廳的燈,見二人到來便作罷了·。很多年過去了,臨近黃沙的很多城鎮依舊是這副夾雜在貧瘠和現代化的景象,接待室裡又電燈,有電風扇,可門鎖確實壞的,還得用掃把架著才不會被風吹開。
瑪士撒拉和鶴望蘭的手續和證件到都是合格的,管理人很快就同意為二人挑選合適的馱獸,走向曠野,或者某種意義上能繞路到米諾斯後方的路也已經標註在附贈的地圖上。從睡眠中醒來的馱獸們發出飢餓或不滿的啼叫,它們刨著隔間下墊著的枯草和黃土,管理人用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它們同樣長滿皺紋的鼻翼,低聲喃喃著什麼。
“小夥子,你也是回家的?”負責管理馱獸們的老人咧嘴笑著,向鶴望蘭問到。他的手裡握著一根看起來已經快磨禿嚕皮的簸箕,佝僂著背,和鶴望蘭一樣遠遠地看著正在和管理人砍價的瑪士撒拉。
“啊?呃,是的。也有很多人一樣啦。我們是來回家的,雖然一定會很危險.......”
可老人卻搖了搖頭。
“她不會是的。她很多年前就從這裡走了,我還記得她,她那時候還說自己是生活在薩爾貢的薩科塔。“
“您說所長嗎?啊,她叫瑪士撒拉,以前是薩爾貢人——“
“她不大可能是薩爾貢人,我的孩子,四十年前她親口告訴我的。她終於從帕夏的手中贖回了瑪士撒拉這個名字,她再也不屬於薩爾貢了——好吧,但至少她現在願意陪著你回來,這副熱心腸倒是沒有變過。”
我不是熱心腸。瑪士撒拉看向正在閒聊的兩人,心裡默默說到。她已經商量好了價格,只要這位薩科塔微微偏過頭去,初生的太陽緩緩溢位地平線,耀眼的黃沙和起伏的沙丘,稀疏的灌木,以及在尚未被炙烤的沙土上奔走掠過的小小野獸,她都可以看見。倘若她能看的更遠些,她還能看見米諾斯疲憊的戰士們用破舊而油乎乎的陶碗捧起一些水,坐在沙丘背面的人們相互傳遞著水源,他們的身上纏繞著繃帶,有著腐爛的傷口,耳朵裡還殘留著機械的轟鳴聲。也許他們也同樣一同看著這輪太陽,哪怕他們都不再相信自己還能看到第二次。
但這兩種情景,瑪士撒拉都對此麻木。
鶴望蘭回家了,她為他開心,這就足夠了。難以穿越的黃沙也罷,危險的戰場也罷,這些在瑪士撒拉眼中早已算不上苦難,因為她可以忍耐過去,亦或揮舞著武器去戰勝敵人。唯有命運才可被稱為唯一的磨難。
就算瑪士撒拉可以用自己的全部去愛著她所愛的一切,他們也會輕而易舉地死去,她能為他們客觀上的安寧和幸福放棄自己的生命乃至道德,這一切也不過是一枚子彈、一顆炮彈、甚至是一紙文書就可以摧毀的冰面罷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默默想著。死神的吊索突如其來地降臨在了每人的脖頸上,是什麼?
多年前,瑪士撒拉從天災走廊裡逃離,但她的靈魂卻永遠留在了那裡,那慘痛的地獄扭曲的匍匐著前行,直到以比風和光更快的速度鋪滿整片大地。屆時,瑪士撒拉也無需再去尋找那片死去的靈魂,因為終有一日,這片大地會與地獄同名。
鶴望蘭,或者這位本名早已模糊不清,當年被拐賣到哥倫比亞又自己逃出來的傭兵,回到他心心念唸的薩爾貢。他騎上馱獸之後雖然有在壓抑,但臉上依舊洋溢著止不住的興奮。地獄離他還很遠,面前無邊無際的漫漫黃沙阻隔了所有的血肉橫飛和戰爭機器,太陽緩緩升起,細軟的沙粒逐漸溫暖,這確實本應是一副溫馨的景象。
沒有姓氏的瑪士撒拉在後面望著他,掛在腰間的刀與水壺碰撞,發出悶響。
是的,地獄在前方,日光迎面向他們照耀著,彰顯著太陽的傲慢和榮耀。他們可能面對的敵人是維多利亞,仔細想來以米諾斯人的條件,或許難度會和直面太陽差不多......但那也沒有關係,這就是戰爭,不需要邏輯,也不需要計較任何一個人的強大或者弱小。
荒野沙原一望無際,而在這之中,他們要奔赴的地方,也不過只有一處罷了。
*(可以連著分段一起發的附錄)
附錄:
故事發生在泰拉大戰1115年,阿斯蘭對薩爾貢發起遠征,隸屬於荒野上的一所不起眼的事務所的僱傭兵,代號鶴望蘭的薩爾貢青年,選擇回到薩爾貢。正逢事務所即將因為其它成員回到各自的國家而解散,所長兼鶴望蘭的生母,沒有姓氏的瑪士撒拉解散了事務所。
鶴望蘭對保家衛國的渴望之心自然不用說,那麼,瑪士撒拉呢?
作為經歷了四皇會戰、卡茲戴爾內戰、倫蒂尼姆動亂和天馬會戰的長生種,瑪士撒拉對戰爭的態度會是怎樣的?
會和鶴望蘭一樣一腔熱血嗎?當然不會,她因為戰爭失去了一切,甚至連活著的幸福都幾乎消失。舊傷、仇人、噩夢,它們早已與瑪士撒拉的生活融為一體。她在之前如此不遺餘力地抹除自己曾經在各個國家擔任僱傭兵和軍官的經歷,就是為了能徹底逃離過去戰爭的陰影。
會是逃避和恐懼嗎?應該也不會,她在長達一百年的垂暮之際,孩子們的愛和希望幾乎是她堅持下來的最大支柱。她不會放心鶴望蘭的,但她也沒有勇氣去阻止鶴望蘭做他想做的事情——在他那和長生種壽命相比如此短暫的壽命裡,這熱愛是多麼寶貴啊。
那麼,痛苦吧,面對吧——她是這樣想,也是這樣做的,這和抗擊外敵的正氣凜然一樣,如此痛苦也是戰爭最真實的一點。出於這種想法,我寫出來了這篇文章。
期間,其實也確實發生過不少意外,包括為了符合世界觀進行的細節修改,瑪士撒拉和幾位NPC人設的變動,家常便飯般的靈感枯竭,垂死病中驚坐起的靈感爆發和麵對鍵盤卻打不出字的悲鳴,好在可算寫出來了這篇拙作。
在此感謝一下熄燈、孔雀、會長等幫我補完本作的朋友們(´▽`)ノ♪
在此期間也發生了許多有趣的事情,諸如“你喜歡伊奧萊塔為什麼要把她寫死啊”“居然還有屍體?”“讓他們見識一下吧,趕緊給我寫完”這種,很難說這篇文章給我的全是快樂吧,但有了朋友和群友們的存在,的確有了更多的歡樂。
這篇文章的主題,我認為是沉重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活下來,更別說建功立業了,倘若能心懷希望的死去都早已是最大的幸運。有更多的人,在沒有道義和底線的廝殺中早已看不到希望,只依靠著其它的事物偏執地堅持。
瑪士撒拉本人的人格毫無疑問是畸形的,她也曾掙扎著想過上平常的生活,但是,紛爭孕育了她這種少年兵,她的命運似乎也只剩下繼續為戰爭獻上一切——悲哀,又平淡。
這個世界不是隻有英雄,也不是隻有勝利者。
為了思考和闡述這種觀點,我寫下了這篇故事。作品是作者思考和觀點的延伸,這句話不無道理。
當然,現在看來這篇作品還是太稚嫩了,畢竟瑪士撒拉並非任人擺弄的木偶,也許她需要一個反抗的情節和機會,無論是藉此更凸現出她的悲哀(圖窮匕見),還是希望短暫地垂憐於她。不過,這也許也不重要,因為她在這一生中選擇過逃避,選擇過前進,唯獨沒有選擇過停下。
關於瑪士撒拉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列車在薩爾貢停下,馱獸的鈴聲隨著腳步停滯,唯有被歷史向前推動的步伐難以停下。
黃沙漫漫,前路難尋,尋鄉無望——而故鄉和過去,卻依舊在召喚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