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2552年11月3日 1520時（軍事日曆）
躍遷空間，被俘星盟驅逐艦血靈號
血靈號著火了。星盟護衛艦發射的炮火擊中了一條輔助等離子炮火線，火勢沿著船側蔓延開來，不斷吐出紅通通的火舌。
熊熊烈焰，看來是不可能維修了。弗雷德找到幫毀損的等離子炮火線熄火的開關，卻發現同時必須關閉主等離子線圈，這麼一來，他們就不得不退出躍遷空間——所以他乾脆任由它燒。
紫合金熔化，並往船尾船艙滲透，燒掉太空艙內的生命維持系統以及好幾處的感測器。
血靈號只能再撐上幾分鐘，但他希望，這幾分鐘對他們來說就夠了。
威爾雙手拂過導航控制檯。“三秒內躍遷到正常空間，”他說道。“兩秒，一秒，現在。”
一閃一閃的星星又出現在中央螢幕上。弗雷德將鏡頭沿著血靈號轉了一圈，發現船側幾處破洞有火苗持續悶燒，裸露的管道噴湧出等離子，較為嚴重的幾處破損則深達兩層甲板。
一顆旋轉的行星赫然在眼前。
威爾的躍遷準得驚人。他們距離被稱為瑪瑙星的那個未知世界只有十萬公里遠，從這裡就可以遙望到瑪瑙星像一顆藍白相間的寶石，在漆黑的太空中格外璀璨顯眼。
“看起來可以居住。”弗雷德說道。
“偵測到水蒸氣，氧氣和氮氣。”琳達說道。
“有其它太空船？”弗雷德問道。“掃描整個區域。”
琳達俯身在星盟的感測器上方。“沒有等離子訊號。雷達上沒有不明輪廓，”她說道。“它們沒有跟蹤我們。”
“是還沒跟上來而已。”威爾補充道。
“我要好好享受這幸運的短暫時光，”弗雷德對他說道。“稍後再來弄清楚我們怎麼會這麼走運。”
不過，弗雷德哪能放鬆。他一人肩負帶領藍隊以及“艦長”的重責大任。他只接受過粗淺的宇宙航行學以及艦對艦的戰術訓練，根本不夠；就像提著基本的急救包，卻被硬推上手術檯進行腦外科手術。他希望能儘快回到地面，重新運用他擅長的作戰手法，對大夥兒都好。
他不知道星盟部隊為何互相殘殺、為什麼跑來偷人類的核武器……但無論如何，他希望他們能忙久一點，見過他們的那個星盟艦長不可能任由一艘遭人類佔領的星盟軍艦離開視線太久。
“收到地面發來的訊號，”琳達說道。控制檯上方浮現一個對話視窗，裡面呈現訊號的內容。“UNSC的E波段訊號。”
“將音訊訊號播放出來。”弗雷德說道。
一陣嘶嘶聲，接著啪的一聲，之後就一片死寂。嘶嘶聲又重複一陣子，然後再次陷入了死沉。
“這是個環路訊號，”琳達說道。“等一下，用三百分之一的速度放慢播放。”
聽起來還是像是噪音，只是中間夾雜著短促而清晰的訊號聲。
“再放慢一點。”威爾對她說道。
三個較長的譁聲，然後三個較短的，接著又三長音。過了片刻，又重複同樣的旋律。
“不是‘SOS’，”琳達宣佈道。“是‘OSO’。”
“訊號的來源？”弗雷德問道。
琳達回頭去控制檯查詢。“訊號源有好幾個，”她說道。“隨機地迴圈傳送。發訊號的人不希望被三角定位到。”
“如果SOS是求救訊號，”威爾說道，“那麼，OSO又是什麼？是要警告我們嗎？為什麼哈爾希博士要發出求救呼叫，然後又警告我們離開？”
“這訊號每十二秒重複一遍，”琳達說道。“總共有二十七個OSO，穿插兩秒鐘的停頓，然後又是一百一十八個OSO。”
“（027，118）？”弗雷德忖度著。“會不會是經度和緯度？”
“哪個方向？”威爾問道。“北方或是南方，東方或是西方？有哪個經緯度的排列組合跟這個隨機訊號源相符合？”他走近琳達的工作站。
“北緯二十七度，東經一百一十八度。”她說道。
弗雷德下令：“就用這個座標來設定航線。幫我們找一條精確的捷徑，快速切進軌道。我們必須——”
“等一下，”琳達說道。“偵測到敵軍來襲。等一等……重新校正中。”她的手在控制檯上方輕輕一拂。“高軌道上出現數個輪廓。系統沒有偵測到；按照系統原先的設定並不會偵測這麼小的東西。物件有三米長。我現在把畫面叫到中央螢幕上。”
弗雷德走到全息顯示器前。
飄浮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簡單的結構：三根圓柱形吊臂彼此平行。從端檢視來看，三根吊臂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在這個中心坐著一顆球，一顆直徑四分之一米的球體。吊臂是拉絲磨砂的銀色金屬。畫面的解析度讓他可以清晰地看出合金表面上蝕刻了一個漩渦狀圖案。球體發出暗紅色，彷彿它是從內部加熱。沒有任何東西將球體以及旁邊的圓柱連線起來，也沒有閃閃發光的能量護盾。
“那是一顆炸彈嗎？”弗雷德問道。“難道是哈爾希博士研發的新技術？”
“並未偵測到任何輻射。”琳達報告道。
“還是衛星？”威爾提議道。
“我偵測到有兩千四百二十三個這種物體在軌道上，”琳達說道。“用這種方式來封鎖通訊網路未免太矯枉過正了。不對，它們正在離開軌道。”
她的手一抖，中央螢幕又換了一個全息影象，瑪瑙星飄浮在中央。漂浮在群星當中的是發出紫光的血靈號。
“啟動影象增強功能。”她說道。
一群紅點湧上漆黑的太空，緩緩飄向他們。
“啟動護盾！”弗雷德對威爾喊道。
“開始啟動。護盾已全面展開。”威爾再次核對滿是外星語的控制檯。“沒問題，”他說道。“護盾正常啟動。”
“除非它們是核武器，”弗雷德對他們說道。“否則這麼小的東西是沒有辦法穿透星盟戰艦的護盾。”
弗雷德觀看全息螢幕上步步逼近的敵對不明物。彷彿在觀看不斷湧上來的浪潮，弗雷德想起童年時德雅幫他們上過的一堂課：一群水母湧上澳大利亞海灘的滿潮線。一隻如此微小的無脊椎動物，只要叮上一口，就能引起組織壞死和癱瘓，上百隻就具有致命的殺傷威力。
“讓本艦後退，威爾。”他命令道。
“有狀況。”琳達說道。
螢幕的鏡頭焦距拉近，影象放大，原來是一群飛船。其中七架移動成一列。
焦距拉回，顯示出其他飛船也排出相同的隊型。七架一列的直線分層盤旋，堆成一個拉長的三角形，四十九架組成浩浩蕩蕩的隊形，而中央的球體閃著熾熱的紅光。
“左滿舵！”弗雷德叫道。“緊急將動力轉移給護盾。”
甲板傾斜。
“正在轉向。”威爾喊道。
爆發出一片金色的光芒，淹沒了整個螢幕的畫面。
血靈號的骨架回蕩著巨響，彷彿被錘子擊中一樣。人造重力失效，弗雷德抓住欄杆。
“右舷遭命中，”威爾說道。“護盾被摧毀。”
弗雷德將手移到他的控制檯上方，血靈號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上。藍色船體裝甲上開了一個大破洞，白熱的火光還在繼續悶燒。晶體電子裝置噼啪作響，被切斷的等離子炮火線不斷噴出火。當船轉向時，弗雷德看到那個破洞穿透了五層艙板，直達左舷。
“主等離子壓力為零，”威爾說道。“切換至燃料電池。躍遷空間電容器維持蓄電量，有足夠躍遷的電力。”
琳達看一看威爾，又朝弗雷德點頭。
弗雷德看著有愈來愈多的異星人無人機組成三角隊形。單打獨鬥時，它們沒有一架是星盟太空船的對手。但是結合起來後，它們的火力足以將血靈號轟得屍骨無存。
“我們不離開，”弗雷德喃喃道。“我們要更靠近。威爾，給我躍遷到北緯二十七度，東經一百一十八度，海拔一萬五千米的座標。”
“明白。”威爾說道，他盯著飄浮過他的控制檯上方的星盟數學公式。
“琳達，你負責閃躲！”弗雷德命令道。
她的手沒入控制檯的全息影象當中，引領著血靈號前進，還加快速度，船體承受到壓力，不斷髮出尖銳聲響。
異星人細如繁星的艦隊輕鬆地追蹤到他們的閃躲移動模式，將他們團團圍住。
星盟船艦可以執行精確的躍遷空間跳躍，落點誤差不大於一個針尖。但船體有如風中殘燭的血靈號能不能承受得起從每平方毫米零到超過一公斤壓力的瞬間變化？而這僅僅是計算到大氣壓的部分。他們在空氣中的速度將對船頭的部分產生巨大的壓力。
“航線規劃完成，”威爾宣佈道。“只得到一個二階近似值，但躍遷系統可以接受這組數字。再有一分鐘的話，我可以算出較高階的數值結果。”
“算了，”弗雷德命令道。“琳達，將所有能源供應引擎。將威爾的躍遷座標輸入導航系統，並給我們三十秒的倒計時。”
“完成。”她說道。
“開始行動，藍隊，”弗雷德對他們說道，“我們準備要棄船了。”
真是完美的一天，放眼這叢林密佈的半島，清澈透亮的鈷藍色天空，點綴著一朵朵宛如棉花糖的高積雲。蟲鳴鳥囀的世外桃源，突然間鴉雀無聲，上百隻紅翼金剛鸚鵡倉惶起飛，它們頭上方的世界爆炸了。
一抹足足有十五公里長的冷凝水蒸氣劃過天空，當中夾帶著一顆火球，所到之處將每一朵雲都染紅了——血靈號像子彈一樣往前疾駛。
音爆一波波地衝擊著驅逐艦的船頭。六角形鋼板被震得飄動、脫落，露出了內部的骨架。靜電放電有如一道弧光從船身射向雲端，然後又回來。
血靈號內部火災肆虐，從艏柱到船尾，每個甲板都冒出炙熱的火光、蔓延的火焰以及夾帶油漬的黑煙。
船艦全速向前賓士，從船頭開始震顫，直到整個船身都在搖搖晃晃。
原本威武強大的星盟戰艦，如今也不過是一枚導彈，一顆流星，其軌跡只有一個可能：與星球表面相交的拋物線。
十幾艘無人機通過雲層，留下打旋的渦流，接著一百多艘無人機出現，一路追逐下來。
等到驅逐艦下降至一百米時，熱氣點燃了叢林的樹冠，在其身後留下一條滾燙的尾跡。紛紛解體的船隻殘骸如雨般落下，掉落到樹林裡，撞得稀哩嘩啦。
無人機步步進逼，再度開火。
血靈號一個翻滾，太空梭停靠艙面朝大地，原來是另一艘船掉下來，一邊打轉，直到它筆直掉落到樹冠以下的樹林裡——接著運輸船的引擎才轟然啟動，船身慢慢扶正。
這艘小型船的衝力讓它一路撞過三棵榕樹，直到撞上地面，才終於剎住了。
三個人影毫不費力地從這艘音叉造型的飛行器裡走下來，並迅速沒入周圍的叢林裡。
弗雷德看著血靈號七零八落的殘骸摔落地面，他腳底下可以感覺得到地面被撞擊得天搖地動。
無人機加速追剿不見蹤影的驅逐艦，數量之多，只見天空黑壓壓一片。
一道閃光穿過叢林，投下又長又濃密的陰影。一波壓力穿透岩石、木頭碎片和悶燒中的植物，連同飛沙走石從他的頭上呼嘯而過，點燃了樹葉和木頭，將灌木叢和樹木夷為平地。
血靈號降落了。
北方一公里處，一排等離子火焰射向天空，宛如一面牆，高空上的雲層似乎都分成兩半了。
弗雷德按下他的綠色狀態燈，向他的隊友打招呼。
琳達的狀態燈也亮了綠色，但威爾的燈好一會兒都是暗的，然後閃了閃琥珀色。
弗雷德的運動探測器有反應，兩點鐘方位有動靜，然後就失去音訊了。難道又發生故障了嗎？
琳達的燈也換上了琥珀色。
不是故障，是真的有麻煩了。
弗雷德取下他的突擊步槍，對著整個區域掃視。琳達很快就定位，準備好狙擊。威爾準備將那個麻煩從暗處引出來。
難道那些無人機這麼快就發現他們的行蹤？還是星盟部隊居然一路跟蹤他們到這裡？
在他的抬頭顯示器上，加密的單光束鐳射通訊系統啟動。他的頭盔擴音器發出一陣靜電干擾的嘶嘶聲，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就像聽到自己在說話一樣。
凱莉低聲哼起：“Olly olly oxen fre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