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死亡之主】序章:師徒父子

原文來自Black Library原作者Josh Reynol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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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忠孝兩全曼光頭

還是這個系列看著順眼

標題依舊瞎起的

序章

世界邊緣山脈——帝國曆公元前223年

       沃索倫慢慢醒了過來,很不情願。羊皮紙般的眼瞼向上掀起,露出下面暗淡的眼珠:一顆是可怖的暗黃色,另一顆是乳白色的盲眼。乾裂的薄脣向後退縮,露出滿口針尖般的牙叢。皮革樣的鼻翼微微鼓動,本能地吸入空氣。他聞到了歲月的惡臭,冰冷而刺鼻的岩石腥氣,還有很久以前灑出的血。

       最後這股氣味將記憶帶回了他的腦海。這個地方曾經屬於一支特別頑強的山地部落:一群毛髮旺盛的野蠻人,儘管低劣,卻還是設法在這座大山裡擺弄出了某種類似文明的東西。他們在一片殘損的地基上堆放石頭,建起了一座原始的堡壘,沃索倫懷疑這塊地基屬於一個更為古老的種族。對於這群化外邊民來說,確實算得上是一項令人印象深刻的壯舉。

       沃索倫在一夜之間殺光了他們,並且一反常態地囫圇狂飲下他們的鮮血。他們的慘叫和哭喊、他們粗糲喉嚨的味道,這些記憶使他感到溫暖。他深吸一口氣,吸入那些虛無縹緲的氣味,讓狹隘的胸膛像灌滿了水的豬膀胱一樣膨脹起來,沉浸在回憶中。

       更多的記憶從停滯的大腦裡掙脫出來。名字、面孔、事件,初似小溪潺潺,後如洪流滾滾,洶湧的往昔衝破了纏繞在沃索倫腦海中的蛛網。他記起了自己的名字、目標、命運,還有更多。

       他記起了瑪哈拉克,希望之城,以及他如何被嫉妒自己的同僚們逐出了故鄉。他記起了萊彌亞,黎明之城,以及它燃燒時的沖天火光。他記起了涅芙瑞塔,傲慢、惡毒、野蠻的涅芙瑞塔,還有她勉強給予他的贈禮。那份給予了他們所有人的贈禮,吸血鬼化。

       他現在知道那份禮物被玷汙了。他花了幾個世紀的時間才搞明白,這份不朽的生命不過是一個嘲弄了他們所有人的黑色玩笑——艾博拉什、烏索然、他自己,當然,也包括涅芙瑞塔。它只是納迦什開的一個玩笑。篡位者納迦什,至尊死靈法師納迦什。

       死亡之主納迦什。

       乾渴刺痛著他的喉嚨,並非在索要水或酒,而是為了銅鏽味的血湯。他才剛剛甦醒,但血渴已然澎湃如前。不管他喝下多少,不管他擰乾多少尖叫著、扭動著的血肉皮囊,它從未黯淡萎靡。這就是涅芙瑞塔的贈禮,與永生相伴的永恆飢渴,永遠都是被基本需求束縛的奴隸。

       但話說回來,他對需求並不陌生。即使現在,即使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他仍能感到它如同慢性毒藥一般在他體內燃燒。這並非對於鮮血的需求,也不是為了感受生命在獵物掙扎時從抽搐的肌肉中慢慢消退,他需要的是——是什麼?——尊重?或許吧;承認?當然了;他需要那些膽敢自稱與他平齊的人承認他的優越性。難道他不是在各方面都優於他們嗎?難道他沒有控制為死者帶來生命的風,好讓所有吸血鬼的黑血都在他們崎嶇的血管里加速奔湧嗎?難道他不是比肩納迦什的主宰、齊名涅芙瑞塔的王者、堪比艾博拉什的戰士嗎?怎奈否認他人的優越是他們一族的天性,即使這份優越已經得到了證明。他花了許多年的時間試圖幫他們認清現實,後來終於意識到這種努力是徒勞的。

       他厭惡地哼了一聲,把這個想法拋到一邊。空氣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什麼東西將他提前驚醒了,這打斷了他尚未完成的計算,讓它像被砍頭的蛇一樣停在腦子。他被激怒了,怒不可遏。通過共同的血緣聯絡,他感覺到了另一個心靈輕如鴻毛的觸碰;這是一種心靈感應,只對那些被他血吻過的人開放,那些被他稱為徒弟的人。

       “我不該受到打擾。”沃索倫嘶啞著嗓子說道,他把發黴的空氣吹向休眠已久的聲帶,讓它顫動起來,“計算尚未完成。”

       沒人回話。考慮到他徒弟們的癖好,這並不出人意料。他們不擅社交,經常沉浸在自省和沉思中,就像他一樣。然而,他已經為自己贏得了安靜思考的權力。他們還沒有。

       周圍的火盆早已冷卻,牆邊支架上的火把也已熄滅。沃索倫湧動的怒意彷彿深山中冰冷的溪流一樣,溢位了堤岸。他們應該在這裡照看火盆和火把、看護沉思中的他、記錄他所說的話,這些都是他們的職責。

       他掃視了一下房間,看到成堆的羊皮紙和用頭髮與人皮裝訂的破舊典籍正雜亂無章地堆在他周圍,就像是獻給某位原始神靈的祭品。居然連這些都無人看管。這也許是他們犯下的最小的過錯。對於沃索倫來說,書和卷軸不過是供人使用、學習和丟棄的工具。他已經竭心盡力地試著將這一理念傳達給他的徒兒們,但他們中的許多人對待這些腐朽的書卷依舊像母親照料孩子一樣。野蠻人就是喜歡將虛妄的價值賦予無生命的物品,天性如此。令人遺憾的是,他的大多數追隨者都比他為建造這處巢穴而屠殺的巖居人好不了多少。

       “烏爾德克(Urdek)!”他粗聲粗氣地呼喊著學徒中資歷最老的一位。至少之前是資歷最老的。在他冥想期間,情況可能已經變了。他鼓勵弟子間充分發揮血腥的主觀能動性,他本以為烏爾德克會更有出息一些。

       話又說回來,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在這種事情上判斷失誤了。本著務實的精神,他喊出了排名第二的徒弟的名字:“宮(Kung)?”

       他捕捉到了最微弱的聲音,尖而扭曲的耳朵抽搐了一下。一條如故鄉沙漠般乾燥的蒼白舌頭在他的利齒間掃動,品嚐著空氣。沃索倫的黃眼眯了起來,原本晦暗的瞳孔中忽然閃起一絲光亮,他認出了這氣味和聲音。“啊。你好啊,孩子。來探望你的主人嗎?”他微微一笑,狡黠地補了一句,“也許是……來為過去犯下的罪行乞求寬恕?”

       “我需要你的寬恕嗎?老怪物?”來訪者咬牙切齒,野獸般駝背的身影在黑暗中繞著沃索倫緩緩打轉,就像一隻遊弋在火光邊緣的郊狼。果然,這位新人還是那麼喜歡將自己想象成是一位捕食者。“也許應該是你乞求我的原諒。”

       “甚是無禮,”沃索倫的語氣近乎溫和,“但我原諒你,下不為例。”在一圈冰冷的火盆中央,他枯槁的身軀開始抽動。他盤腿坐著,爪子般的手指抓著瘦骨嶙峋的膝蓋。帶著某種對於學術的興趣以及對甜美痛楚的嚮往,他開始依次彎曲身上的每一組肌肉群,強迫自己的身體記起活動的感覺。他挪了挪位置,陳舊的長袍發出一陣響動。“你為何在此?吾兒?”

       “我不是你兒子,老不死的。”

       “嘖,如此憤怒。梅爾克爾(Melkhior),”沃索倫說道,“現在想想,你當初可是我的愛徒,比任何人都更受偏愛。”他抬起手,彎起手指,看著黑色血管在皺巴巴的面板下跳動。一時間,他想起了神佑之地的木乃伊,他曾在美麗的瑪哈拉克城看護過那些等待重返人間的逝者。

       那都是在前往萊彌亞之前的事了。他的手指緊握成拳,任由利爪在手掌上鑽了個洞。“如此憤怒,”他重複道,然後眯起那隻完好的眼睛,像一隻笨拙的蜘蛛般伸展四肢,緩緩站起,“對於一位給了你無盡生命的人毫無尊重。”他邊說邊慢慢挺身。肌肉撕扯,骨頭崩裂,就像血肉的鐐銬組成的交響樂。這副身軀好像越來越沉重了,即使他的體型其實在越變越小——幾個世紀以來,他已經擺脫了肉體凡胎不必要的笨重。沃索倫隨手一揮,火盆和火把瞬間重燃,驅散了所有陰影。

       梅爾克爾嚇了一跳,他那扁平的黑眼睛在突然亮起的火光中閃爍,猙獰的五官驚恐地扭動著。梅爾克爾看起來就像一隻藏在暗處的大蝙蝠被勉強扭曲成了人形,他鷹鉤鼻顫顫巍巍,尖尖的鼻頭上溼乎乎的,口中呲出剃刀般的尖牙。“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帥氣,吾兒。”沃索倫說。

      “別那麼叫我。”梅爾克爾低吼著把臉轉開。

      “為什麼?我從來都是這樣稱呼你的,因為這就是你的本質。我的血中之血,我的肉中之肉,我難道沒有像天神一般養育你嗎?神是什麼?神無非就是一位寬巨集而全能的父親。”沃索倫張開瘦長的雙臂,“我已經原諒你了,吾兒。”

      “是嗎老怪物?”梅爾克爾斜眼看著,“果真如此的話,那可是破天荒的頭一回,你從來都像個孩子一樣愛記仇,沃索倫。”

       沃索倫抱起雙臂。“這話可真傷人,太傷人了。但你是對的。我其實想把你的心掏出來吃掉,我的孩子。即使是漫長的歲月也無法熄滅你在我心中激起的怒火,你很清楚這一點。既如此,你為何如此無禮地闖進我的聖所?”

       “此處豈有聖所?”梅爾克爾把破爛的斗篷緊緊地裹在畸形的身體上,“只見日薄西山。”

       “咱們可別忘了,日薄西山也有你的責任。”沃索倫端詳著梅爾克爾,看看時間如何改變了他曾經的學生。梅爾克爾就像所有沃索倫的追隨者一樣,隨著時間推移變成了佝僂的羅鍋,如同被太陽晒壞的屍體或骯髒的動物。他曾經是一名戰士,是史崔格吸血鬼的爪牙,是摩茹堪驕傲威武的戰爭領袖。老學生墮落至此,令沃索倫甚是愉悅。他笑了笑,而梅爾克爾眯起了眼睛。

       “即使到了現在,你也還要嘲笑我。”梅爾克爾苦澀地說道。

       “因為你讓我很開心啊,梅爾克爾大人。”沃索倫邁步走向了他。梅爾克爾退縮了一下,沃索倫的笑意更濃了。“我記得上次咱們見面的時候,你用刀刺進了我的後背。要不要再試試?吾兒?”他伸出一隻手,指尖冒出一團凶險的綠色詭火,噼啪作響。“現在的我沒有分心,可以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嗎?”沃索倫壓低了聲音。

       他不像梅爾克爾一樣是個戰士,儘管他經常扮演這類角色。即便如此,他對爭鬥的渴望依然像對知識一樣強烈。他記不起這種渴望是來源於吸血鬼的血渴還是某種與生俱來的東西,或許是他曾經作為人類的遺留物,可回溯至幾百年前。戰鬥,殺戮,對沃索倫來說它們就像甘露一樣甜美快樂——他不止一次沉溺於此,併為之付出過代價。

       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梅爾克爾可能會試試他的身手。他幾乎能聞到另一個吸血鬼體內沸騰的暴力衝動。梅爾克爾緊張起來,但隨後又放鬆下去。梅爾克爾一直都很明智,除了偶爾的幾次例外,沃索倫一邊盤算著一邊捲起手指,掐滅了吞噬手掌的魔火。“你來這裡幹什麼?”

       “來警告你。”

       沃索倫仰頭大笑。他聖所高處的蝙蝠騷動起來,當笑聲盤旋而上時,它們驚恐地低聲嘶鳴。“為什麼?吾兒?你那顆酸澀的心居然還惦念著可憐的老沃索倫嗎?”

       “別那麼叫我!”梅爾克爾咆哮道,他的眼睛閃起怒火。“少在那兒佯裝弱小了,老怪物。”他用爪子指著沃索倫,“我現在還能聞到黑魔法在你體內潰爛的味道。”

       沃索倫哼了一聲,抬手把玩起掛在他乾瘦脖子上的護符。它們一共六枚,有些是模仿遙遠南方那些爬行動物的文化風格製作,而另一些則出自震旦工匠的精心設計。所有這些東西或多或少散發著魔力的氣息,就像這個房間裡的一切一樣,從書卷到角落裡擁擠的寬口陶罐。

       引起他注意的是前者。有些書卷不見了。他可以通過外形、氣味和位置來識別每一本書卷和大部頭。當他意識到是哪些書不見了時,一陣恐慌掠過他的全身,接著,他回憶起那些特別的書已經被密封在了他親自設計的寶庫裡。他在冥想前總會把它們封存起來,那些書太危險了,不能不加看守地放在外面。要是他的徒弟們能自由接觸到它們、學習裡面的祕密,不出兩週他們就會開始自相殘殺。也許他們已經那麼做過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他腦海中,不過幾秒。他意識到梅爾克爾還在說話,“我們的敵人逼近了,沃索倫,就現在,他們可能已經穿過了這個你稱之為聖所的窩棚的防禦措施。”

       “這個嘛,確實有一位已經穿過來了,”沃索倫躡手躡腳地走向那扇用骨頭裝飾的拱門,那裡通往密室的出口。拱門的許多角落和縫隙裡都塞滿了骷髏頭,當他走過時,他摸了摸最近的一個。他從不浪費原材料,他會用此地前主人的遺骸來裝飾自己的新住所。

       “我不否認對你的敵意,但這次我是來幫你的。梅爾克爾說著,匆匆跟在他後面。

       密室外面是一條走廊,破舊但牢固,像藤條一般蜿蜒攀附在峭壁的斜面上。沃索倫皺起了眉頭。這裡應該有警衛值班的。他那被數個世紀的經驗磨礪到能要人命的偏執終於爆發了。他的徒弟們在哪?為什麼他們不迴應他的召喚?他們有沒有試圖阻止梅爾克爾?但現在,這些問題都可以先擱置在旁。他必須拿到那些書。其他的一切都是可替換的、非必要的。

       “我對此表示懷疑,梅爾克爾。”走廊盡頭的拱頂像牙洞一樣嵌入了山體中。他花了一年的時間用合適的工具雕琢它,並編織了合適的咒語使它對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隱形。“你殺了他們嗎?我是指烏爾德克和其他人。你對待自己的同學總是過於凶狠。”

       “你在聽我說話嗎老東西?”梅爾克爾說,“我說我們的敵人正在集結。他找到你了,沃索倫。他就要來了。”

       沃索倫停了下來,但沒有轉身。透過外牆上的一處缺口,他可以看到山峰和峭壁,以及頭頂上銀光閃閃的月亮。“是嗎?”他輕聲反問,“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梅爾克爾?”

       “你不是他唯一的獵物。”

       沃索倫閉上了眼睛。“涅芙瑞塔,”從他牙縫間呲出的每一個音節都飽含著仇恨,“所以你躲到了她那裡去……”他睜開了眼睛,“我當時找你來著,你知道的。可你跑得太快、躲得太隱蔽了。”

      “名師出高徒。”梅爾克爾說完啐了一口。沃索倫笑了。看來他的舊徒被當初的怯懦之舉傷了自尊。史崔格人是一個驕傲民族,哪怕他們中的大多數其實都只是無腦的野蠻惡霸,僅有極少數人擁有那麼一丁點的才能。梅爾克爾是其中之一,莫拉斯也是……一想到那個奸詐的死靈法師,他的笑容就消失了。莫拉斯從未接受過沃索倫賜予的永生。他太驕傲了,但與梅爾克爾的側重點不同。他太驕傲了,不願追隨他的主人,追隨造就了他、如今卻被流放的人,而是留下來效忠他那瘋狂的國王……

      “你聽懂我的話了嗎?沃索倫,”梅爾克爾嘶嘶地說,靠近了些,“他來找你——來找我們了!”

       一股寒意穿透了沃索倫。“烏索然,”他抖了抖身子,“還有多久?”

       “很快。”

       “為什麼警告我?”

       梅爾克爾沉默不語。沃索倫哼了一聲。“所以你被她拋棄了,嗯?她把你趕了出來,而你夾著尾巴逃了?”他咯咯笑著,接著突然轉身反手一拳,速度快到梅爾克爾的眼睛都沒跟上,曾經的徒兒被砸到了牆裡。在梅爾克爾能做出任何反應之前,沃索倫衝過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爪子戳進了他的喉嚨,隨後轉身將梅爾克爾甩向外牆上的缺口。但他沒有鬆手,就這樣拎著吸血鬼,讓他懸空在走廊外。梅爾克爾緊抓住沃索倫瘦削的手腕,瞪大了雙眼,雙腳對著下面的深淵無助地亂蹬。

       “她拒絕了你,所以你才像條捱了鞭子的狗一樣跑回來找我,叛徒也被人揹叛了,嗯?”沃索倫歪著頭,“我應該把你扔下去。你拍在地上時發出的聲音應該會讓人很愉悅。”

       “你——你需要我,”梅爾克爾掙扎著,“我可以幫你!”

       “你可以嗎?不知何故,我對此有些懷疑呢。”沃索倫勉強笑了笑,但當他瞥見山岩上沾染的血跡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立刻轉身將梅爾克爾拖回走廊,正趕上一把長劍從黑暗中刺出。

       劍刃刺進了梅爾克爾的後背,沃索倫扔下哀嚎的逆徒直撲持劍者,肉鉤般的利爪戳進了對方的臉皮,然後他猛一發力將它扯了下來。劍客慘叫著踉蹌後退,緊捧著自己殘破的五官。

       沃索倫聞了聞手中血肉的腥臭,憤怒地咆哮起來。它散發著死亡和墳墓的黴味。對方是個吸血鬼。他正想徹底幹掉刺客,但牆縫外又閃過了一道陰影,他聞到了陳年血跡、熊脂和刀油的臭味。沃索倫扭動骷髏般乾瘦的身軀,只見又一個吸血鬼從牆洞爬進了走廊,對著他大聲咆哮。沃索倫躲開攻擊,一爪鉤住來襲者的腦袋,罵罵咧咧地將後者的臉狠狠撞在石壁上,岩石隨之開裂

       史崔格,他意識到。他們是史崔格吸血鬼。梅爾克爾確實沒有撒謊。

       他手裡緊抓著被撞暈的吸血鬼的頭皮,將其拖到牆洞邊然後甩手扔了出去。

       剛剛被剝了臉皮的刺客已經站了起來,在那張露出森森白骨的臉上,一對猩紅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痛苦和求戰的光芒。隨著一聲咆哮,他猛撲過來掐住了沃索倫的脖子,尖牙瘋狂地碰撞著,低頭咬向另一個吸血鬼乾巴巴的喉嚨。

       然後,他的頭就在走廊的地板上滾遠了。沃索倫把無頭屍推到一邊,看著梅爾克爾,後者不知如何從背上拔出了劍,斬首了史崔格。“還會有更多。”梅爾克爾邊說邊用劍指了指外面。

       “無妨。我有足夠的兵力來驅趕幾個不入流的刺客。”

       “那麼,您的大軍在哪兒呢?嗯?”梅爾克爾看著他,“你的那些門徒和骷髏軍團去哪兒了?”

       沃索倫猶豫了。然後他聳了聳肩。“他們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我自己就有足夠的力量。”他大步走過梅爾克爾,“要是這處藏身點陷落了,我就另找一個。”

       “這就是你的回答?逃跑?”

       “呃......是的,”沃索倫大步邁過走廊,“我不是戰士,過去的經驗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所以我會逃跑,我會躲起來。涅芙瑞塔樂意的話就讓她和烏索然決鬥去吧。外面有更為廣闊的世界,而我有永恆的時間去探索它。”

       “你打算去哪兒?”梅爾克爾追問道,沃索倫注意到他手裡仍然緊握著那把劍。他以前的徒弟手裡拿著武器時總會更自在,而他對此嗤之以鼻。

       “我倒是有個更好的問題——你為什麼還在這兒?嗯?我已經收到了你的警告,該幹嘛幹嘛去吧。”沃索倫沒有轉身也沒有停下,他繼續前行,領著梅爾克爾穿過粗糙、傾斜的過道,這些過道連線著無數如蜂窩般的房間,整座山的結構就像一個石質的蜂巢。沃索倫認為它曾經類似東方荒原上的火山,偶爾會向天空噴射火焰和灰燼,但現在已經冷卻了,爐火在朦朧過往的某個時候熄滅了。這座山如今是現成的堅固堡壘,它從前的居民大概能很好的展示這一點,但凡他留了活口的話。

       “你沒在聽嗎?烏索然知道你在哪裡,老怪物!!他正在逼近——他的手已經掐住了你的喉嚨,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沃索倫沒理他,從走廊盡頭的拱門裡鑽了過去。這扇門通向一個巨大的拱形房間。結實的支柱由巖壁雕成,從粗糙的地板一直延伸到最頂端。在很久以前的一次災難中,有幾根柱子倒了,碎了,當他把這個地方佔為己有時,他讓手下把它們滾到了一邊。房間四周的石柱上用人發懸掛著幾個骷髏。它們的眼窩裡沒有點燃應該燃起的詭火,也沒有發出驚恐地尖叫作為警報。沃索倫沒有駐留,繼續前進。很顯然,有人驅散了他的魔法,使他的警報系統變得毫無用處。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沒有警衛趕來。但他的徒弟們在哪?隨著懷疑,真相開始逐漸浮出水面,他惱怒地哼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思索著。梅爾克爾仍然跟在身後。

       “你上哪兒去?我們必須堅決反擊他。我們一起也許能——”

       “一起?看來你是在我們分開的日子裡找回了些許幽默感啊,吾兒。”

       “我不是你兒子,也沒有在說笑!”梅爾克爾幾乎尖叫起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小心!”

       梅爾克爾伸手扯住沃索倫的長袍,一隻從高處撲下的野獸般的東西砸到了二人面前。沃索倫跌跌撞撞地後退,被突然的一拽拉扯的有些站不穩。眼前的史崔格肌肉爆棚、青面獠牙,以閃電般速度的衝來又以同樣快的速度揮動利爪。又有三隻從上方落下,沃索倫意識到他們一直像蝙蝠一樣掛在房間上部。他開始納悶到底有多少人潛入了他的密室。他們蹲伏在他面前,深紅色的目光在黑暗中閃耀。

       當初他逃離摩茹堪時,大多數史崔格吸血鬼的能耐頂多就是長出幾根爪子。看來在他缺席的這段日子裡,有人好好學習來著。眼前這幾位與其說是吸血鬼,不如說是某種野獸,他們身披粗糙的鎧甲和臭氣熏天的毛皮,鋒利的獠牙和超大的下顎佔據了絕大部分面孔。其中一隻得意洋洋地叫了一聲,拔劍撲了過來。

       沃索倫嘆出一句咒語,史崔格的戰吼變成了震驚的慘叫:他的肌肉迅速枯萎脫骨,身體從關節處分崩離析。剛剛還是吸血鬼的一攤灰塵和碎骨摔在了地板上,沃索倫嫌棄地後退了幾步。“下一位?”黑魔法在他的手臂上噼啪作響,在攤開的手指上飛旋。

       他們衝了過來,雙目赤紅,放聲咆哮。黑火自沃索倫的手指上蔓延開來,接著猛吹向最靠前的史崔格,只一瞬間就將其燒成灰燼。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梅爾克爾就在自己身邊,正在用力架住一把意在刺向沃索倫頭顱的劍。梅爾克爾大吼一聲用力一推,將來襲者推到一旁。沃索倫笑了,轉向剩下的史崔格吸血鬼,他們正小心翼翼地圍著他打轉。

       “烏索然真的以為他可以僅憑蠻力就打敗我嗎?他當初那樣自豪的陰謀詭計都去哪兒了?”沃索倫表面上邊說邊笑,但內心卻忐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漏下了什麼東西,這讓他心煩意亂。他到底錯過了什麼?如果梅爾克爾想要他死,為什麼不讓這些刺客趁他冥想時直接動手?為什麼要叫醒他?

       史崔格自信地從兩側同時向他撲來。沃索倫只用一個手勢就殺死了他們,他的魔法在攻擊者來得及發出慘叫之前就將他們的血肉從骨頭上剝了個乾乾淨淨。過分自信是所有吸血鬼的頑疾,但也是一種簡單有效的擔保,一種粗暴的人口控制機制。他在早期研究中就注意到了這一點。唯一能治癒這一頑疾的只有年齡。年齡以狡詐中和了殘暴。年齡帶來了智慧,韜光養晦、擇時而發的智慧;所以他才建起了自己的寶庫。納迦什對自己的保密能力太過自信,也可能只是太過傲慢,從未考慮過有些人對那些祕密的渴望會蓋過對他的恐懼。

       “死亡之主,”沃索倫嘀咕著,“我看是蠢蛋之主。”

       他轉過身,看到一具沉重的屍體摔在地上。梅爾克爾舉劍砍下了史崔格抽搐的腦袋。他曾經的徒弟把腳下的頭顱踢到一邊,看著他。“你還在懷疑我嗎?老怪物?”

       “我從沒懷疑過你,”沃索倫平靜地說,“我真心相信你最終會恢復理智,回到我身邊。”

       梅爾克爾發出一聲苦笑。“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要去拿一些非常有價值的東西然後就逃走。”沃索倫說道。梅爾克爾的確很有用,儘管只能暫時用用。

       “你是說那幾本書吧。”

       沃索倫那隻完好的眼睛眯了起來。梅爾克爾搖了搖頭:“我瞭解你,你把納迦什的那幾本筆記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他眼中閃過狡猾的光芒,“你現在有幾本……兩本?還是三本?”

       沃索倫還沒來得及回答,前方便迴盪起可怕的尖嘯聲。這次可不止三四個,他意識到,四五個都不止。聽上去至少有十幾只史崔格吸血鬼正要來取他的項上人頭。“他們來了,”梅爾克爾邊說邊往後退,“我們必須走了!”

       “沒拿書就別想走!”沃索倫咆哮著把他推到一邊,“我還需要再用它們一段時間。”

       “那我們最好快點。”梅爾克爾說。他們迅速移動,長袍隨風飄揚。兩人飛快地穿過前院,穿過另一座拱門。沃索倫走在前面,儘管他之前已經僵硬得像具屍體一樣,但現在跑起來卻格外絲滑。

       寶庫位於牆壁被堅硬的岩石取代的交界處。沃索倫做這樣的設計是為了預防意外,即便他的整座堡壘都被人從山崖上抹去,他的寶庫,以及裡面的珍貴文物和書籍,也不會受到影響。巖壁中有一條粗糙彎曲的隧道,由死人勞工手動固定的沉重木樑支撐。它其實很寬闊,可以容一大群人通過。這裡沒有光,因為他們不需要。沃索倫已經把追趕者的嚎叫拋在了身後,但他知道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史崔格會無情無休地追捕獵物。

       隧道的盡頭就是寶庫大門,構造相當簡單:一塊嵌在巖縫裡的大石頭,就像塞進瓶口的軟木塞一樣。幾百條沾滿灰塵和鐵鏽的鐵鏈橫在它面前,由一隻巨大的鐵環連線到岩石上。沃索倫走進時,發現地上的沙土和鏈子上的汙跡都被人弄亂了。他扭曲地笑了笑。梅爾克爾站在他身後,緊張地望著走廊。

       “你怎麼進去?”梅爾克爾問,“我沒有看到鎖,也沒有把手,除了那些鏈子。”

       “鏈條就是把手。”沃索倫說道。然後他只說了一個字。一環環鐵鏈嘎吱作響。梅爾克爾咒罵著後退了幾步,那些鎖鏈飄了起來,直至離地一人多高。巨石前寬廣的空地上憑空冒出了許多蒼白的光點,它們慢慢綻放成了一群衣衫襤褸的幽靈。男人、女人和孩子,朦朧的面容因難以理解的痛苦而扭曲。他們默默地呻吟尖叫,在鐵鏈的重壓下扭動著身體。“我用這裡的原住民和我自己的血液鑄成了這些鎖鏈,”沃索倫解釋著,“好將他們乾癟的小小靈魂束縛在這些鏈條上……束縛在我身上。只有我的聲音才能喚醒他們。只有我的意志才能讓他們開啟寶庫。”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幽靈們開始幹活,使勁拉拽起鐵鏈。梅爾克爾敬畏地看著這一切,相比之下,將死者的靈魂和屍體繫結在一起簡直就是兒戲,而沃索倫很高興地注意到他眼神中毫無懼怕。巨石在巖縫中呻吟著,緩慢向外挪動,後方的密室內洩出了一股汙濁的空氣,沃索倫稍稍皺了皺眉頭。每走一步,幽靈們都在無聲的痛苦中閃爍和抽搐。在沃索倫看來,確保他們仍能感受到生命最後時刻的沉重和痛苦才是最大的樂趣所在。他們竟敢與他作對,試圖阻止他取得屬於他的東西,現在他們將為這種傲慢永世受苦。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寶庫終於開啟了,幽靈們要麼垂頭彎腰,要麼跪伏在地,彷彿他們依然能像活人那般感到勞累。“只有我的意志。”沃索倫又說。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令人不悅的微笑。然後他打了個響指,所有的幽靈忽然騰空而起,無聲地尖叫著,如同被漩渦吸走般聚集起來,鐵鏈隨之在半空碰撞糾纏,伴隨著叮叮噹噹的巨響擰作一股。仍在尖叫著的幽靈們互相撞在一起,融合成了一個單獨的巨大實體,一個由不斷變換的身形和無數哭泣的面孔組成的幽魂巨人。它拎起那些鎖鏈,然後將一側肩膀抵在寶庫的石門上,猛一發力。巨石砰的一聲又回到了牆縫裡,幽靈消失了,鐵鏈掉了下來,在隧道中發出響亮的回聲。梅爾克爾目瞪口呆,滿眼困惑。“當然,這就是烏爾德克和其他人打不開它的原因,我相信你已經嘗試過了。”沃索倫端詳著自己的爪子。

       梅爾克爾愣住了。沃索倫看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屍體。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我想知道他們後來怎樣了?”他的笑容逐漸變得瘋狂,“你把他們都吃了?我記得你對那個年輕人就是這麼做的,那個金髮的小貴族……當你意識到烏爾德克幫不了你的時候,你有沒有敲開他厚厚的腦殼然後吃掉裡面的東西?也許你的史崔格朋友們幫了點小忙?你們已經在我的巢穴裡徘徊多久了?想趁我熟睡時竊取我的祕密?”他露出尖牙,“而當你們發現自己做不到的時候,你決定把我叫醒,把我當傻子耍。是的,想靠佯裝被人追殺來騷擾我、迷惑我?哦,梅爾克爾,我親愛的孩子,你可太聰明瞭。”黑火在沃索倫指間噼啪作響,他抬起一隻手。梅爾克爾回頭看了一眼,沃索倫咂了咂舌頭,“嘖嘖嘖,他們來不及救你的。”

       “其實呢,我們已經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沃索倫震驚地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輕盈的身影已從洞頂躍下。寒光閃過,他的手掉在了地上。劇痛襲來,他嚎叫著用另一隻手對著攻擊者蒼白的身影射出致命魔法。

       她嬉笑著跳到一旁,敏捷地躲過了那束閃爍的黑焰。“趁現在梅爾克爾!”她吼道,“拿下他!”

       梅爾克爾衝了過來,蝙蝠般的臉在一聲飽含仇恨的咆哮中猙獰。他一劍砍在沃索倫肩膀上,以驚人的力量劈開了骨頭和肌肉。這一擊幾乎要將沃索倫擊倒。他嚎叫著用血淋淋的殘肢打飛了梅爾克爾,轉身面對另一名襲擊者,然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是你?”

       “是我,”萊彌亞吸血鬼答道,“我警告過你,老畜生。現在,你死定了。”

       說完她便直衝過來,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她手中的震旦寶劍恍若銀蛇,伴隨著舞蹈般的動作劃開了沃索倫毫無防備的側肋。一股惡臭的煙霧從傷口騰起,他哀嚎著踉蹌後退。這把劍鑲著銀邊,每一擊都令人疼痛難忍。沃索倫的大腦飛速運轉,他將受傷的胳膊捂在胸前,試圖躲開她的攻擊並拼命念出各種咒語,釋放一個接一個的法術。而她全都避開了。她婀娜多姿的身軀就像風中的一片落葉或一縷晨煙,越來越近,直到最後一劍刺進了他的腹部。“去死吧,”她在他耳邊說道,“以我姐妹們的名義,去死吧沃索倫。去死,以守祕女王之名。”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妖女!”沃索倫厲聲說著,嘴裡滿是黑血,“我絕不會再死一次!”他那隻完好的手向前一揮,細長的手指攥住了萊彌亞吸血鬼的脖子。她睜大了眼睛。他要把她的頭從脖子上扯下去。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手,一口鋸齒狀的尖牙就插進了他的喉嚨,還有幾根利爪進了他的頭皮。沃索倫放開了萊彌亞,瘋狂地抓撓著梅爾克爾,而後者毫不在意地繼續撕咬著他的喉嚨。他曾經的徒弟就像食人魚一樣,恨不得將整個臉埋進咬開的傷口裡,大口吞下噴湧而出的古老血液。沃索倫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梅爾克爾弓著腰,繼續憤怒地撕扯著他。

       直到沃索倫向前倒了下去,梅爾克爾才起身後退,渾身黑血,呲目欲裂。沃索倫想把自己撐起來,但他太虛弱了。“不。”他幾乎說不出話,用爪子抓撓著石頭地板。透過紅色的薄霧,他看到梅爾克爾又撲了過來,動作中流露出致命的意圖。舊徒眼中的貪婪使他寒心,那是一種令他害怕的貪婪。“不該是這樣的。”他啞著嗓子說道。

       梅爾克爾蹲在他身邊,野獸般的五官處處透露著恐怖的愉悅。“我已經等了幾個世紀了,老怪物。”沃索倫逐漸模糊的視野中充滿了那隻貪婪的血盆大口,它向他咬來,滿口尖牙上還殘留著他的血。

       然後,他眼前只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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